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黛黛是被冻醒的。
深秋的早晨凉意重,她昨晚睡前忘了往炉子里添煤——准确地说,是心神恍惚得根本顾不上这事。
她裹紧被子,缩成了一团。
睁开眼的一瞬间,昨晚月光下那个男人的面孔、那只温暖的大手、还有十指交扣时从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
全都涌了回来。
苏黛黛一把被子蒙在了脸上。
心跳得像打鼓。
脸上的热度“蹭”一下就起来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不是做梦。
真的不是做梦。
她偷偷从被子缝里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昨晚被他握过的那只。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
“……”
苏黛黛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无声地、拼命地笑。
笑到后来,又冒出几滴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
开心。
太开心了。
开心得想哭。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沉浸。
外面公鸡已经打了三遍鸣了,小薇的生物钟雷打不动,再过半小时就该醒了。
苏黛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甜丝丝的晕眩中脱离出来。
起床、梳头、换衣服、生火、做早饭。
流程跟每一天都一样。
但今天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
她站在灶台前煮棒子面粥的时候,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翘得像月牙。
切咸菜的刀工依旧利落,可切完才发现,她把萝卜丝切成了花形。
“……”
苏黛黛盯着案板上那朵萝卜花看了两秒,赶紧用刀背拍散了。
拿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她又蒸了几个白面馒头,热了一碟酱豆子,煎了三个鸡蛋——小川一个,小薇一个,首长……霍承洲一个。
想到那三个字,她的手又抖了一下。
“噗嗤——”
煎蛋溅了一滴油在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怎么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黛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头。
霍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绿色的军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星辉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腰板笔直,下颌线冷硬如刀。
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
苏黛黛觉得,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
表面上还是淡的、无波无澜的,但那双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像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没……没什么。”
苏黛黛赶紧转回身去,耳朵尖红得滴血,“溅了点油,不碍事。”
她紧张得铲子都差点拿反了。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但那种安静不是冷的,而是暖的,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温度。
霍承洲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和手忙脚乱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油溅到的那只手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了饭桌旁坐下。
像往常一样。
苏黛黛端着粥碗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坐得板正了。
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脊背如松,目视前方——活像在开军事会议。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早饭好了。”
她把碗筷摆上桌,语气尽量平常。
“嗯。”
他接过碗,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然后又各自飞快地移开了。
好像两个做了坏事被抓了现行的小学生。
空气里弥漫着棒子面粥的香甜气息,和一种只属于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
“爸爸!黛姐!”
小薇的声音像一颗小炮弹一样从卧室方向炸了过来。
小姑娘穿着棉袄,头发乱成了鸟窝,光着一只脚就跑了出来,扑到苏黛黛腿上。
“饿了饿了!”
紧接着,小川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八岁的男孩已经开始有了少年的模样,面色冷淡,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霍承洲。
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眼睛在苏黛黛和霍承洲之间转了一圈。
“……今天的粥比平时稠。”
小川忽然冒了一句。
苏黛黛一愣:“是吗?”
“嗯。”
小川的语气很淡,“还多了个煎蛋。平时都是蒸蛋。”
这孩子观察力也太强了。
苏黛黛心虚地别开了眼:“今天……鸡多下了个蛋。”
小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正在安静喝粥的霍承洲。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早饭还没吃完,院门就被推开了。
赵勇的声音比他人先到:“首长!今天八点有个——”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画面。
霍承洲坐在桌前,正在吃早饭。
小薇坐在他旁边,嘴里塞满了馒头。
小川在对面,默地夹酱豆子。
苏黛黛站在一旁,正给小薇的碗里又加了半个煎蛋。
画面很普通。
可赵勇的火眼金睛捕捉到了一个惊天的细节——
自家首长的嘴角。
是翘的。
赵勇:“!”
不对不对!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那个弧度虽然小得像蚊子腿,但绝对是存在的!
霍承洲——那个铁血冰山面瘫首长——在笑?!
赵勇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他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凑过去:“首长,您今天……心情好啊?”
霍承洲缓缓抬起眼帘。
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
换做平时,赵勇早就缩成了鹌鹑。
可今天,这一眼……怎么说呢。
没威慑力。
完全没有。
就像一只吃饱了的老虎,勉强龇了龇牙,但眼神都是懒洋洋的。
赵勇在心里疯狂呐喊——成了?!
成了吧?!
一定是成了!!
他强忍着想原地起跳的冲动,老实实地立正站好:“八点营区有个会,九点要去训练场检查。”
“知道了。”
霍承洲放下碗筷,起身。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干脆,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但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了一下头。
视线越过赵勇的脑袋,落在了还站在饭桌旁的苏黛黛身上。
“中午回来吃。”
四个字,平淡淡的。
语气跟下达军令似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霍承洲中午从来不回家吃饭。
他的午餐永远在食堂或者办公室解决,连周末都不例外。
苏黛黛的心“砰”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只能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
霍承洲的耳朵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笔挺如松。
“爸爸说要回来吃饭!”
小薇嘴里还塞着馒头,含糊地大声嚷,“爸爸以前都不回来的!”
苏黛黛:“……”
小川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苏黛黛。
这次他没说话。
但那双跟霍承洲如出一辙的黑眸里,分明闪过了一丝了然。
门外,赵勇快步跟上霍承洲的步伐,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不敢问,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首长终于开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