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已然没了往日那般鲜活灵动的神采,却仍陪着众姐妹浅浅含笑。见大姐抱着六妹妹走近,她连忙起身。于她而言,见到云月是打心底里欢喜——前几日若不是六妹妹无意拈碎那盘毒糕点,她尚且不知自己会落得何等境地。念及此处,她自发间取下一支小巧精致的金钗,轻轻簪在云月发际。
云月头上本戴着一顶絮棉圆顶童帽,只露出少许发茬,恰好能稳稳插上钗子。
云瑶端详片刻,眉眼含笑道:“待六妹妹长大,姐姐再替你挑好看的衣裳,还带你去买京城里各式可口糕点,好不好?”
徐云月只觉头顶一凉,微微沉了几分,当即抬起小手想去摸,却被徐云初轻轻捉住。云初忍笑打趣:“六妹妹年纪小小的,倒已经晓得爱美了?”
周遭姑娘们闻声又是一阵轻笑。云月索性借着稚童模样,跟着傻乎乎地笑,抬眼望向云瑶,分明瞧出这几日她清瘦不少,举止也不复从前轻快活泼,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疼惜,当即伸着两只小手,要云瑶抱。
云瑶见了,笑意温软,伸手小心将她接进怀里。徐云初见二妹脸上露出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老太太望着一众孙女和睦说笑、热热闹闹的模样,面上漾开慈祥笑意,心底既觉欣慰,又隐隐生出几分艳羡——这般年少无忧,尚不曾沾染俗世烦忧。
沈丽君的目光也久久落在这一桌姑娘身上。见长女行事有度,自有长姐风范,时时照拂幼妹,心中颇为满意;转念想起,这却是初儿待嫁之前,在伯府过的最后一个年,不舍之意又漫上心头。小女儿云月生得讨喜,几位姑娘纷纷赠礼相待,人人待她和善,沈丽君暗自庆幸,亏得早早将她接回府中。唯有二女儿云瑶,自上次受惊之后,郁结难舒,日渐清瘦,太医诊脉只说是惊悸伤神,并无大碍。此刻眼见云瑶真心展露笑颜,她悬着的心总算松了几分,心中不由感慨:儿女多便总有操不完的心。
姚姝见席间多了这么个娇憨幼女,心知便是大嫂自庙外拾回的云月,遂轻步走上前来,褪下腕间一只贵重玉镯,放进小云月怀里。云瑶见状,当即抱着妹妹起身,目光下意识望向祖母与母亲。还是云初沉稳,从容站起:“三婶婶,云月年纪尚幼,受不起这般厚重的礼。”言罢,自云月怀中取出玉镯,以丝帕轻轻托住,双手奉还。
姚姝伸手推拒,温声笑道:“六姑娘瞧着便是有福之人,来日自有造化。这不过是三婶一点薄意,算不得什么。初儿明年便要出阁,今夜只管陪着妹妹们尽兴玩耍。”
说罢,她转身归回上桌席面。云初听见“出阁”二字,面颊霎时发烫,含羞垂首。
老太太见状笑着解围:“既是你三婶一片心意,初儿便替妹妹收下。只是别误当成嫁妆带回吕家去!”
满室女眷闻言皆是一笑,立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也忍不住掩口,气氛一时轻快热闹。云初虽面色绯红,举止依旧大方,将玉镯交予陶氏仔细收好,又领着两位妹妹向姚姝屈膝谢礼。
二夫人李文秀见弟媳出手这般阔绰,若是自己毫无表示,反倒容易落人口实,便也起身解下随身玉佩递与云月,随口说了几句吉祥祝词。云初又带着妹妹们向她行礼道谢。
沈丽君心中虽对两位妯娌存有芥蒂,当着众人的面依旧客气周全:“劳两位弟妹破费了。月儿年幼,竟得你们这般看重,当真是她的福气。”
李文秀淡淡一笑,只道原是一家人,不必见外。姚姝却是真心想要弥补往日过失,望着云月和声道:“大嫂不必客气,我是真心喜欢六姑娘。瞧这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日后定是聪慧通透的性子。”
老太太微微颔首:“三儿媳眼光不差,这孩子想来有佛祖庇佑。你看她见人便笑,本就是福相。”
二夫人跟着随口附和夸赞几句,心底却满是不屑:不过是个捡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福气?论体面,还不如府里的庶女,竟值得众人这般看重。
沈丽君听众人交口称赞小女儿,连忙谦逊推让。
小云月静静听着长辈的夸赞,心底暗自思忖:难不成自己生得着实好看?亦或是众人借着她寻着话头闲谈?唉,到如今,她竟还没机会照一照镜子,瞧瞧自己这世的模样。
外厅男席上,老伯爷隐隐听见里间女眷阵阵笑语,一派热闹光景。再瞧自己这一桌:三个儿子正襟危坐,孙辈们也个个循规蹈矩,端坐着谨守礼数。许是被那厢的欢松气感染,老伯爷面上漾开笑意,开口道:“今日年三十,你们母亲那一席闹得快活,咱们这儿也不必一味拘着规矩吃喝,索性放开些,凑个兴。”
徐承礼见父亲难得兴致高昂,顺势接话:“父亲,不如咱们行雅酒令。开过蒙的哥儿一同参与,年纪尚幼的只管在旁听着,图一乐便是。”
徐承怀连忙附和:“三弟这主意甚好。”
徐承骁神色也松快几分,方才听见自家女儿的说笑声,心头本就漾着暖意,当即点头赞成。
老伯爷欣然笑道:“既如此,老三,你来定规矩。”
徐承礼闻言起身:“我与大哥、二哥若是接不上句,便自罚酒一杯;孩子们不必受罚,但凡能接上出彩的,赏金豆子一粒。”
说罢,他自怀中摸出一小把金锞子,摆在案上。
孙辈席上听得这话,立时活泛起来。生性好动的徐珂忙问道:“三叔,此话当真?若是接不上,可有责罚?”
徐承怀见二儿子这般急着开口,意欲出声训诫,却被徐承骁抬手拦住。
徐琛素来沉稳,可终究只是十三岁少年,眼底也藏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徐承礼笑着答侄子:“输了并无惩处,只管尽力应答。若是赢了,三叔这儿的金锞子管够,回头还叫璟哥儿替咱们递赏。”
此言一出,便是只赏不罚,满座兴致更浓。
九岁的徐珞问道:“父亲,那谁来做裁判?”
徐承礼笑道:“自然是你们祖父。”
老伯爷捋着长须,微微颔首应下。
一旁年纪更小的徐瑜细声问道:“父亲,那该由谁先起头?”
徐承礼看向长兄,徐承骁会意,开口定夺:“咱们这桌由我先起,小辈那一桌便让徐琛带头。”
众人尽皆应许。
徐承骁从容起句:“腊月梅花度寒香。”
徐承怀紧随其后:“香凝玉骨傲严霜。”
徐承礼接续:“霜残随岁入华堂。”
话音落,孙辈们纷纷喝彩称好。
唯独徐璐面上不见半分喜色。他刚刚丧了姨娘,年三十不便穿孝服,只得着一身素色锦缎衣裳。加之当日接连经历变故,又受了惊吓,同云瑶一般,身形清瘦了许多。
身侧的徐珂瞧着五弟落寞模样,悄悄塞给他一个荷包,并不多言。徐璐握着荷包,愕然抬眼看向四哥,徐珂只对他一笑。
孙辈里年长的徐琛也怜惜徐璐的遭遇,温声劝道:“五弟,若是无心接令,不妨早些回院歇息。”
徐珂豪气一拍腿:“五弟,我若赢了金锞子,分你一半!”
徐瑜也跟着轻声附和:“我也分你些。”
徐珲亦跟着应和,愿与他共享赏物。
年幼的徐琅听得懵懂,睁着眼傻傻问道:“哥哥们,你们要分什么?可是好吃的糕点?”
另一边,小徐璟窝在奶娘怀中,手里捏着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啃着,全然听不懂兄长们言谈间的意趣。
徐璐见一众兄弟都这般体恤自己,不曾因姨娘的事另眼相待,心底一暖,忙站起身轻声道:“多谢诸位兄长小弟们,我无妨,尚能接令。”
徐承骁见儿子终于肯开口说话,又见一众侄子待徐璐友善和睦,并无疏离,悬了好几日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雅酒令行至尾声,就连未曾参与接令的侄儿们,也都分到了几粒金锞子。这一年的除夕,竟比往年都要热闹快活。
入夜,徐承骁回转宣徽堂内室,远远便见沈丽君正候着他,手里拈着针线,缝制孩童衣裳。他心生疼惜,开口劝道:“今日乃是年三十,这般夜深还做针线,小心伤了眼睛。”
沈丽君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当即放下活计,上前替他褪去外裳,又吩咐丫鬟去端醒酒汤,含笑应道:“是月儿的贴身小衣。这孩子养了数月,总算长了些肉,我缝来给她开春穿。”
徐承骁见妻子这两年持家操劳,愈发温厚妥帖,抬手任由她解去衣襟纽扣,温声道:“这类活计尽可交给府中绣娘,何必亲自动手。你平日琐事缠身,难得片刻清闲,好生歇息才是。”
沈丽君知晓他是体恤自己,柔声回道:“我只亲手做璟儿与月儿的贴身内衣,余下的衣物,早已托付绣娘打理。”
一提及小儿子,徐承骁便说起席间一桩趣事——方才行令赏下金锞,徐璟攥在手里死活不肯松开,模样憨态可掬。几句话逗得沈丽君笑出声。沈丽君也随之说起云月在席上讨喜的种种光景。夫妇二人围着一双幼子幼女闲话家常,言笑晏晏,一室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