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了,雨下的邪乎。
一连半个月,老天爷像漏了个窟窿,倾盆大雨把县城浇了个透。
低洼处积了半人深的水,土坯房的墙根被泡得发软,时不时有塌方的消息从前村传过来。
这天夜里,雷声滚滚,闪电把窗户纸映得惨白。
赵晚棠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得震天响。
“卫国!肖卫国!”
是运输公司的调度老郑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肖卫国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去开门。
赵晚棠也醒了,心里一紧。
老郑浑身湿淋淋地闯进来,帽子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卫国,出事了!西郊水库告急,指挥部急调沙袋和钢筋!车队的人要么病了,要么不敢去,那路都塌了!你是老保管,车况熟,这趟你得去!”
肖卫国没吭声,只是拧开了灯。
“什么时候走?”他问。
“立刻!现在就走!”老郑急得跺脚,“晚了,水库垮了,下游几个公社全完了!”
赵晚棠一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哪是出车,简直是玩命。
她掀开被子下地,一把拉住肖卫国的胳膊:“不能去!这雨太大了,路都冲毁了,怎么开?”
“棠棠。”肖卫国看着她,眼神很沉,不像平时那个闷葫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坚毅,“我是车队的人。车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但要是水库垮了,那得死多少人?”
他掰开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力气很大。
赵晚棠僵在原地。
她懂这个道理。
在这个年代,公家的事大于天。
“我去备车。”肖卫国转身去拿雨衣。
赵晚棠没再拦。
她冲进厨房,把锅里剩的那点白面糊糊加热,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打进锅里。
“吃了再走。”赵晚棠把碗递过去。
那是加了鸡蛋的疙瘩汤,热气腾腾。
肖卫国看着那碗汤,眼圈有点红。他没说话,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几大口就扒拉完了。
雨还在下,砸在院子里的水坑里,溅起无数水泡。
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完了,光秃秃的树枝随着暴风雨的拍打摇曳。
“等我回来。”他把碗还给赵晚棠,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半。
“我等你。”赵晚棠站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角,“不管多晚,我都给你留门,留灯。”
肖卫国点了点头,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那辆绿色的军用大卡车发动了,轰鸣声在雷雨中显得格外悲壮,车灯划破黑暗,消失在泥泞的尽头。
那一夜,赵晚棠没睡。
她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里攥着那把用来防身的剪刀,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雷声、雨声、风声。
她想起肖卫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车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
她怕。
她真的很怕。
她刚在城里站稳脚跟,刚有了个像样的家,刚看到了一点生活的盼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
赵晚棠的眼睛熬得通红,几次趴在桌子上差点睡着,又被惊醒。
肖卫国一夜未归。
赵晚棠在车间统计布匹的时候总是走神,她担心肖卫国。
昨夜的雨太大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安全不安全。
突然,车间跑进来一个人。
那人在门口就开始问赵晚棠的名字,然后就径直走向她。
赵晚棠心里忽然生起不好的感觉,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