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机灵点的小宫女问道:“恩桃姐姐,要不要去请殿下?”
“这……”这可把恩桃给难住了。
“不、不许去请!”蓁蓁虚弱道。
白芷很快来了,她先给蓁蓁服了安胎丸,而后翻了眼皮、搭了脉,问道:“良媛,你寝殿的香最近是否换过?”
【见红了!月份还小啊,怎么办!】
“几时疼的?”她一面开药箱,一面问。
恩桃答:“亥时前后。先是腹疼,后来见红。”
“白日里可曾劳累、跌撞?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没有!”恩桃急得直掉泪,“白日里还好好的,殿下还陪着在廊下吃樱桃——”
“樱桃?”白芷的手停了半拍。
“去了核的,统共喂了三颗!”
“那不至于。”白芷重新搭上另一只手腕,闭目细诊了许久,方才开口,“脉浮而促,胎动不安,是惊悸郁结之象。不关樱桃的事,是心里存了事,存得深了。”
她回头交代恩桃,语速极快:“止血的药我先煎,烧水、净布、暖炉,都照旧例备齐。今夜人都不能散,良媛绝对静卧,翻身都要人扶。绿梅,去承明殿请殿下——跑着去!”
“是!”绿梅一溜烟跑了。
元湛赶到的时候,外间的灯全点着了。
他身上还是见外臣的袍子,冠带都歪了。进门头一眼先找榻上的人,蓁蓁疼得嘴唇没了血色,见了他,还想撑着坐起来:“殿……”
“躺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到榻边按住她,回身问白芷:“孩子呢?”
“胎还在,动了胎气,血还没止住。”白芷道,“头剂药已经灌下去了。能不能稳,看后半夜。”
“孤要的是稳,不是看。”
“殿下!”白芷也急了,“医女的规矩,话不说满。今夜过得去,才谈得上稳。您要治罪,等天亮——天亮卑职自己把脑袋摘下来送承明殿去。”
殿里静了一瞬。
元湛闭了闭眼,再开口,声音哑了:“孤不治你的罪。你去看着药。这儿,孤守着。”
【殿下的手一直在抖……】【麻麻挺住!宝宝挺住!】
后半夜,蓁蓁一阵清醒、一阵昏沉。昏沉里觉得有人替她拢头发、换帕子,手很稳;清醒时睁开眼,就看见元湛坐在榻边,官袍都没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殿下歇会儿……”她气若游丝。
“孤不累。”他说。
乳花被恩桃拦在廊下,急得围着廊柱转圈,末了拿脑袋去撞虚掩的门缝,撞一下、退两步,再撞一下。谁也没空哄它。
天蒙蒙亮,白芷进来,重新诊了三回,眉间那道结总算松开半分。
“血止住了。胎音还在,比夜里稳了半分。”她说,“只是这半分,是药吊住的。往后须得绝对静卧,一步不能多动;药改一日两剂,饭食温软。最要紧的一样……”
她看着蓁蓁,一字一字地说:“不能忧思,不能郁怒,不能惊惧。这一胎,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心里。药,卑职开得了;心,得良媛自己开。”
【一半在药里,一半在心里……】【白芷这话,说得她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元湛站在榻边,半天没出声。末了,他问:“她心里,存了什么事?”
白芷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垂着眼道:“回殿下,医女只管脉,不管心。”
【懂了,这锅得殿下自己背。】【自己媳妇自己哄!】
元湛没有回承明殿。
他把这两日的公文全搬到了木樨苑外间,宝成捧着笔墨跟进来,大气都不敢出。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宁儿被傅母抱去偏殿哄着,连乳花都被恩桃按在廊下,不许进屋扑榻。
夜里,蓁蓁服了药,精神稍好些。她躺着,元湛坐在榻边批折子,两个人有大半夜没说话。
“殿下回承明殿歇着吧。”她终于开口,“我这儿有恩桃。”
“孤在这儿批折子,碍着你了?”元湛头也不抬。
“不敢。”蓁蓁道,“只是初一十五,殿下要歇得足些。丽正殿的路远……”
笔,停了。
元湛抬起头来,看了她许久,把笔轻轻搁下:“蓁蓁。你这话,憋了几日了?”
蓁蓁别过脸去,不看他。
“孤替你数数。”他一样一样地数,“齐氏死讯那晚,孤说门早些落锁,你‘嗯’;孤来,你挪座;孤给你倒茶,你把那杯顾渚紫笋搁在自己跟前,孤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孤要亲近,你拿‘孕中不便’告罪;连说正事,你都换上‘公事公办’的腔调——孤只当你是怀着身子乏了,今夜才知道,你是记着初一十五。”
“嫔妾不敢记。”蓁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冲口而出,“嫔妾只是想,大魏的规矩,初一十五殿下都要宿在丽正殿!嫔妾怀着身子,夜里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殿下在丽正殿!”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她索性都说完:“还有,殿下如今来木樨苑,回回透着不耐烦,坐一坐就走,三句话都凑不齐。从前不是这样的。嫔妾不知是嫔妾哪里不好,还是……还是殿下厌了。”
殿里静了很久。
久到蓁蓁以为他又要拂袖而去了。他没有。
元湛把杌子搬到榻边,挨得很近,坐下了。
“是孤不好,这话孤先认。”他说,“可后头的,你听孤说完。”
“初一十五,是太祖定下的祖制——皇上宿长秋宫、太子宿丽正殿,为的是‘嫡庶有序’四个字。孤推不掉。推了,明日御史的折子能埋了承明殿;长秋宫那头,也正等着孤失这个礼。”
他停了停:“可孤去,是去‘坐’的。每回去了,外殿奉茶,孤坐一个时辰;太子妃看她的册子,孤看孤的折子,两个人加起来说不上十句话。到了时辰,孤回承明殿,批折子批到天亮。宝成能作证——丽正殿的茶,孤一回都没有喝完过。”
蓁蓁怔怔地看着他。
“至于不耐烦……”元湛的耳根有点红,声音低了下去,“那几日,官皮的事摸不着头绪,荐单的人没到,纪善所的暗牌吊着一口气,桩桩都不顺。回你这儿,你又不理孤。孤心里堵着事,脸上就挂不住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