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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湛在阶下愣住了。他就那么站着,没敢往前走,更不敢出声;

他怕自己一动弹,这两个字就会“啪”的一下——没啦!

“阿爹。”宁儿又喊了!

她已然扑到了他腿上,仰着小脸,喊完还在等他抱抱。

【阿爹!!!教了一冬,真教会了。】

【头一声,正主亲耳听见的!】

【呜呜呜这跟我自己养了个女儿有什么区别?】

【云养女儿大会,现在开始——】

元湛这才蹲下去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他问道:“方才是谁喊的呀?阿爹没听到,宁儿再喊一遍给阿爹听听?”

宁儿被他问得来回看他,伸手拍他的肩,奶声奶气道:“阿爹。”

“哎!”他应了,应完开心得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蓁蓁在廊子那头做针线,把这一场从头看到了尾。

她手里的针线早就停了,看见元湛抱着宁儿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脸上却绷着,进殿门的时候还朝她那边扬了扬下巴,那份得意藏都藏不住。

“指给孤看看。”元湛把宁儿转过来,朝着廊子那头,“那边的大美人是谁呀?”

宁儿望过去,喊:“娘亲。”

“阿爹呢?”

“阿爹。”

“乳花呢?”

“喵。”

【三连点名全对!】

【猫:终究是错付惹……】

元湛抱着宁儿进了殿,把这三问又考了几遍,考完宣布道:“今日孤在木樨苑里用午膳。”

这话本不必宣布,他隔三差五就在;可今日不一样,今天他女儿会叫爹啦!

当天晚上,恩桃把第二坛桂花酿抱了出来。

坛子是去年归程船上封的,红布还系着口,在库里安置了一冬。

恩桃把坛子安置在桌上,退开半步:“殿下、良媛,开么?”

“开。”元湛说,“等的日子到了。”

红布一圈一圈解下来,坛口起开,桂花香混着酒气漫出来,是去年秋天的味道。

恩桃去小厨房烫了酒,小家宴设在暖阁里,给宁儿添了份饮子。

杏儿来串门,宁儿见了她就不撒手,杏儿像当奶娘时那样哄着她、逗着她,蓁蓁便也给她单独设了座。

菜是家常几样,头一茬春韭炒的鸡蛋,糟鹅,新笋炖的汤。

宁儿坐在元湛手边的坐榻上,捧着一盏“舍儿别”,见大人举盏,她也把盏举起来,往元湛的盏上碰。

【舍儿别,番邦饮子……】

【之前死炮灰喝完药润口的什么“诸杏煎”,用的也是番邦进贡的杏子吧?】

元湛跟她碰了,又跟蓁蓁碰了一回。只不过蓁蓁孕中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了。

酒过三巡,他把盏搁下,说道:“去年封这坛的时候,说的是等她会喊人。”

“如今娘亲也会喊了,阿爹也会喊了。”蓁蓁说,“这坛等得不亏。”

“喵也会喊了。”元湛补了一句,满座都笑。

宁儿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便也跟着笑了一回,笑完冲脚边的乳花喊了一声“喵”。

乳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理,接着舔爪子。

【第二坛桂花酿总算开了!】

【从去年等到这会儿,等的就是今天。】

【可乖宝不能喝呀,为什么这时候开呢?】

【可能……因为杏儿来了吧?】

杏儿坐在下首,酒只沾了沾唇。

她看着宁儿捧盏的模样看了许久,低头夹了筷鹅肉,撕成小条,搁进宁儿的小碟里。

“宗姬白天那一声‘阿爹’,整个东宫都知道了。都说殿下和良媛有福气……”杏儿笑道。

夜里宁儿睡下,还是杏儿哄着、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宁儿临睡前把新学的话又练了几声,一声“阿爹”、一声“娘亲”,一声“喵”;喊顺口了,也喊困了,攥着杏儿的衣角睡着了。

开坛之后,日子照旧往前过。

白芷十日一回的脉诊照旧。胎儿稳当,胎动一日比一日有劲;夜里蓁蓁睡不安稳,多一半是叫孩子踢的。

外头也静。同泰号那个口子,自上回拿人当夜死净,至今没活过来半点动静。

元湛的人看了这些日子,报回来的话回回相同,“没有动静。”

“越静,我越睡不踏实。”有一晚蓁蓁跟元湛说,“那只手去年伸一回、今年又伸过来了,回回伸完就缩。

“这回缩了小半年,缩得也太久了!我疑心这背后的人憋着后手呢!”

元湛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孤的人没撤。它蓄着、孤也蓄着。孩子落地之前,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头!”

【这么久没动静,比有动静还吓人!】

【都别睡踏实了,睡觉的时候也得睁一只眼!】

蓁蓁没再说什么。她如今睡前有一桩必做的事,数胎动,数够了才睡。孩子在肚子里应她,一回一回,从不失约。

又过了几日,元湛晚间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外袍,走到灯下才开口。

“纪善所今日报上来一件事。”他说,“齐氏病了。”

蓁蓁手里的针线停了,“她……什么病?”

“说是在纪善所里受了春寒。整天咳嗽,迁延着不好。”元湛把外袍搭到架上,“孤已经叫人去问了。”

蓁蓁把针线收进笸箩。她想起那间黑屋子、想起那只把针递到自己咽喉前半寸的手……

齐氏管药管了整整十六年,如今才离了药几天,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呢?

【这个节骨眼病,可大可小啊!】

【受个寒看把你们给吓的……】

【恐怕不是“生病”那么简单吧?有人要灭口!】

元湛派出去的人,过了两日回来了,问回来的话倒是不多。

那人躬身道:“那齐氏的咳嗽入春没有见好,反倒一日一日更重了。她是进了纪善所的重犯,药藏局上下全避着嫌;

“病了这些日子,没有人给她请过一回脉,只按例领药。她这几日饭也吃得少了,人多半时候在地上歪着,也不跟别的女犯啰嗦。”

蓁蓁坐在灯下织着什么东西,冷笑道:“她这咳嗽拖了小半个月了,越拖越重。纪善所里押着的人,无亲无故,病死了太平常,平常得将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