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
黎恩原本杀伐果决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她似乎在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麻痹自己失去了生命里重要人物的痛苦。
黎恩习惯了,习惯了转移,习惯了代偿。
叶迦的询问就像是打开了某个高压的缺口,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冲击得黎恩近乎失声。
“我一直很担心您,嫂……”乔皎在边上,找到机会也适当地提起这件事情,称呼上又立刻改口,“黎总,我很担心您,因为在遇到剧变之后你的反应看起来很果断很高效,可是,可是……”
可是你的感受呢。
黎恩,你是活生生的人啊。你帮所有人都兜底了,偏偏没有自己。
你精密得像机器,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叶迦挥挥手,乔皎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叶迦。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叶迦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说,“……你可以表现害怕的。”
同样的话,黎恩当初在叶氏集团上班,遭遇不法分子的时候,叶迦也曾经在四下无人的电梯里对她低声说过。
黎恩,你的情绪去哪了。
极端的克制和隐忍换来你惊人卓越的手段与才能,可是人不是只靠着才能活着的,七情六欲,爱别离,怨憎会……所有的一切构筑了人的内心。
叶迦将手放在了黎恩的头顶,用力地按了按。
“哭也没关系的。”他语调艰涩,“黎恩,一直压抑下去,我害怕最先崩溃的反而是你。”
不会哭不是优点,是种缺陷。
“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是一点点。”
“向我示弱也没有关系的。”
她看着叶迦,忽然间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酸痛,就像是很久没用的心脏突然间用力搏动震颤,更像是不存于世的第四面墙猛地碎裂,她的心终于从那一层厚厚的玻璃里挣脱而出,紧随其后是汹涌的眼泪,抽痛的心,颤抖的手。
她流着满脸的泪,嘴唇颤抖蠕动着,唇齿之间无数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连成了几个令人心碎的字眼。
叶迦努力才听清。
黎恩说的是——
还给我。
“还……给我。”她像是被上帝抛弃的迷途羔羊,仓皇,无措,满腔恨意却又不知道该恨谁,恨到最后孤身一人一无所获,她双手揪得那么紧却什么都握不住。
“还给我……把我生命里重要的人,全都还给我啊!”
徒劳无功的诉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也许在层层云端之上,漫天神佛眉目低垂,对她的嚎哭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亲情,友情,爱情……
黎恩这一路走来像被抽筋拔骨,坐在萧氏集团总裁位置上的那一秒,排山倒海的滔天权力在握的那一秒,她竟一无所有!
原来得到一切的代价,是付出一切。
黎恩睁着眼睛看着叶迦,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不堪的笑容。
最后赢家的笑容。
******
在赶往m国继续求学的前一天,黎恩于萧家老宅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萧礼和赵允真到现在还是连尸体都见不到的状况,所以黎恩也没声张。
前来的都是萧家亲戚和公司的老员工,乔皎全程帮衬着,黎恩特意没把赵允真和萧礼的照片换成黑白的。
用她的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见到,那就是有可能还活着。
“估计是魔怔了,还觉得萧礼没死呢。”
陈瑛理的支持者们背地里看黎恩的笑话,“人都死透了,还在这里装无事发生,真会自欺欺人。”
“谁说不是呢,她自己都当上总裁了,现在装模作样,假惺惺的。”
“当捞女逆袭,这不纯爽文吗,我是她我巴不得萧礼和赵允真回不来。”
“万一她就是凶手呢。”
“说话积点口德吧,人家还是孕妇!谁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没有爸爸?”
“指不定就是有了孩子才弄死父亲呢。去父留子呀~”
黎恩麻木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甚至连想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流言蜚语擦耳而过,黎恩置若罔闻,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批擦眼泪的老员工,黎恩喘了口气,叶迦站在她身边说,“累了吧?”
“还好。”黎恩说,“陪我去趟医院吧。”
“见谁?”
“陈熙然。”
*
二十分钟后,高级VIp病房门口,黎恩推开了陈熙然病房门,大步朝里走去。
陈熙然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发青,她说话气若游丝,以前总爱装柔弱,现在不需要装了,她的器官遭到辐射的腐蚀,已经十分脆弱。
“黎恩。”陈熙然的眼里出现了敌意,“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嘲笑?不。”黎恩抽开椅子在陈熙然面前坐下,“萧礼死了,你知道吗?”
果不其然,陈熙然一无所知。
她因为身体原因进了医院以后,所有消息都像是被隔绝了,经过陈瑛理的严格把控和筛选,才传到她耳朵里。
陈熙然呼吸一滞。
“怎么可能……”
她瘦削的胸腔起伏着,黎恩能看见她因为暴瘦后皮肤下映衬出来的根根肋骨形状,过去是明星,所以本就瘦,生了病更是形销骨立,此刻的陈熙然如同一具骷髅,“我妈妈怎么会不告诉我,我妈妈——”
陈熙然的声音卡壳了。
“看来你们的母女情也并非纯洁无瑕。”
黎恩坐在那里,声音平静,“我想着,没人通知你,那就由我来告诉你。某种意义上,你和陈瑛理阿姨真的很像亲生母女。”
敏感多疑,互相提防又互相依存。
“可惜的是你的生命走到了尽头,陈熙然,你对于陈瑛理阿姨来说,已经是没用的人了。”
黎恩笑着将一份文件递过去,“当初你和萧礼决定结婚,你恋爱脑上头对他深信不疑,转让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股权,如今这些股权在我这。”
“我来告诉你一声,萧礼这样的男人是信不过的。你现在一无所有,也算是你的报应,因为你当初做了太多害人的恶行,如今遭反噬罢了。”
陈熙然惶恐地看着黎恩,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你骗我,对不对?”
“你就是想看我失控,萧礼怎么会死!该死的是赵允真!”
“不可能,你和萧礼联手骗我!”
“萧礼还要娶我呢!我身体好了他就会和我结婚!”
陈熙然愤怒地盯着黎恩,“你别以为我会被你糊弄过去!”
“哦对了,还记得史珠珊吗,你的助理,她愿意为我提供证词,说当初是你让她在网上造谣泼我脏水。”
黎恩长舒一口气,“人啊,真是不活到最后不知道谁会旺自己,命运就是这样反复无常。陈熙然,你母亲陈瑛理已经完全不打算再管你了,她在寻找下一枚棋子。你接下去的住院费用我会全部报销,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陈熙然抖得快要痉挛,看着黎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的画面,她怒吼着,却声音微弱,“黎恩!你这个贱女人!”
“你毁了一切!你把我的还回来!一定是你害死了萧礼!”
黎恩面无表情地宣判结束后离开,身后陈熙然的声音诅咒般响起。
“害人精!黎恩你害死你身边所有人!”
是她害死的吗。
也许真的是呢。
也许真的是她那一句,命运却在此押下赌注做下注脚——
萧礼,死的怎么不是你。
为了证明你的无错,我将以自身的命运,来演绎这份消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