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快来了。
石磊坐在沙发边,右腿还麻,一直等着。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风呜呜响,吹得窗框抖。
念念睡了一整夜又一整天,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半碗虾仁汤,又睡过去。
石磊守在旁边,隔一会儿摸摸她额头,额头不烫,但脸颊瘦了一圈。
傍晚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第一滴雨落在窗玻璃上,啪地一声。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雨砸在窗户上,砸得玻璃哗哗响,风把雨吹得斜着打进阳台。
石磊站起身,冲到阳台。
雨水灌进盆里,盆口朝上,雨水越积越多,塑料布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他揭开塑料布,盆里已经积了小半盆水,水面泛着细密的水花。
他把靠墙的那个盆端起来,盆底沉甸甸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溅到手上。
端进屋,放在厨房地上,盆沿滴着水,地板上湿了一小片。
放下盆,回身检查排水管接口。
第二个盆还留在屋檐下,盆口朝上,雨水接着往里落。
胶带还缠着,没松,但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墙皮湿了一大片。
窗框下沿渗进雨水,地板靠近窗边湿了一片,水在地板上蜿蜒,往客厅方向流。
他转身进屋,从床上扯下一角床单,塞进窗框下沿,雨星子顺着缝隙溅到他脸上,凉的。
他偏头抹了一把,把床单又往里塞了塞,直到床单吸住雨水,不再往里渗。
回头看,念念站在沙发边,抱着兔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坐到沙发上去,别下来。」
他对着客厅喊了一声。
她被雷声惊醒,眼睛睁得很大,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爸爸。」
她声音很小,抱着兔子发抖。
「打雷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好响。」
「是大暴雨。」石磊说,「别怕,爸爸在。」
「水会不会漫进来?」念念往窗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不会。」他说得干脆,「窗子爸爸堵住了。」
石磊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她身上一片冰凉。
「脚怎么湿了?」
他低头看,她脚底板湿了,踩过窗边那滩水。
他把她放回沙发上,从衣柜翻出厚外套裹在她身上,外套裹到脖子那儿。
又拿了条干毛巾,蹲下来擦她脚。
脚底板冰凉,他擦了好几遍,擦干了才停。
「头发也湿了。」
念念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把毛巾搭在她头上,轻轻擦。
「爸爸在接雨水,你别下来,冷。」
「接雨水就有水喝了吗?」念念问,声音还带着抖。
「存起来喝。」石磊说,「存够水,明天就有水喝了。」
「那我也帮你接。」她说着,身子往沙发下溜。
「不用。」石磊按住她肩膀,「你坐着,抱着兔子就行。」
念念哦了一声,点点头,把兔子搂紧了些,缩在外套里。
石磊站起来,右腿那块肿处顶着裤腿,疼得他吸了口气。
回到阳台,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雨砸在铁皮上,砸得震天响。
屋檐下那只盆接了大半盆水,他把空矿泉水瓶拎过来,蹲在盆边,舀水灌进瓶里。
水灌满一瓶,拧紧瓶盖。
又灌了第二瓶、第三瓶。
他一手拎着三瓶水,一手端着盆进屋,瓶子排在墙角,盆里的水倒进厨房地上那只盆里。
空盆送回屋檐下,雨水又落进盆底。
他蹲回厨房地上那只盆边,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他把叶子捞出来,扔进垃圾桶。
拿起自制过滤器,塑料瓶里塞着毛巾、木炭和沙子,瓶口朝下对准一个空瓶。
舀了一瓢雨水倒进过滤器,水慢慢渗下去,滴进下面的空瓶里。
滴得很慢,他蹲在那儿等,一滴一滴,瓶里的水慢慢积起来。
等了很久,过滤出小半瓶水,水清了不少,但还有点浑。
他端起瓶子,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转身看念念,她蜷在沙发角,外套裹得紧,脸埋在兔子身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
「念念?」
她没动,他伸手摸她额头。
额头烫得吓人,烫得他手一缩。
脸颊泛红,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嘴角起了皮。
「念念?」
他低声叫。
「爸爸。」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冷。」
她声音很轻,身体缩得更紧。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下巴底下。
她还在抖,抖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石磊站起来,冲到厨房,翻出体温计。
回到沙发边,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她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等了几分钟,他把体温计拿出来。
39度。
他手停在空中,盯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愣了好几秒。
他放下体温计,转身去翻药箱。
药箱在茶几下面,他打开,翻出那板退烧药。
铝箔上只剩两片半,其中半片是上次发高烧时掰下来喂的。
他盯着药盒。
手指在铝箔上摩挲,摸到药片的轮廓。
窗外雨还在下,雨砸在窗户上,砸得震天响。
他把药盒攥紧,又松开。
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水灌进楼下,楼下积水漫过单元门台阶,水面还在往上涨。
他蹲在窗边,看着雨幕,雨连成一片,看不清远处。
积水还在涨,单元门被水淹了大半。
他们被困住了。
暴雨会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手里攥着药盒,铝箔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就剩这些了。」
声音很低,说给自己听。
他站起来,走回沙发边。
念念还蜷着,脸颊烫得通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把药盒打开,掰下四分之一片,药片在手心碎成粉末。
蹲下来,扶起念念,她身体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念念,张嘴。」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嘴微微张开。
他把药粉送进她嘴里,又端起水杯,杯沿轻轻抵在她唇边,给她润了润。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他把她放回沙发上,盖好被子。
从厨房拿了条毛巾,用凉水浸湿,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毛巾贴在额头上,她没再动。
他坐在沙发边的地上,后背靠着沙发,一只手握着念念的小手。
她的手很小,手心发烫。
另一只手攥着那板药,铝箔上只剩两片又四分之一,四分之一片已经喂下去了。
窗外暴雨没有停的意思,雨砸在窗户上,砸得震天响。
楼下的积水还在涨,水面泛着浑浊的泡沫。
他低头看手里的药。
墙角那道旧裂缝,裂缝处的胶带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雨水顺着墙皮渗下来,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细线,细线越来越长,往客厅方向延伸。
他盯着那条水线,水线在地板上慢慢流,流到茶几腿边停住。
手里的药盒被他攥得更紧,铝箔被捏得咔嚓响了一下。
念念的手还在他手心里,他握得更紧。
窗外雨还在下,雨幕看不见尽头。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窗外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