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办公楼,肖远山站在窗前,神色有些古怪。
方才专案组的情况汇报会开了将近两个钟头,朱华炳这位组长坐在那里始终兴致缺缺,翻看材料时频繁走神,目光屡次越过纸页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肖远山坐回皮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敲。
也好,多一个人搅局,水越浑他越安全。
朱华炳明面上追查乔延年的案子,那颗心却飘在别处,他看得出来。
只要朱华炳的刀锋不对准自己,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他刚摸出烟盒,抽屉里那部秘密电话便震了起来。
“老板……”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股心虚,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祁同伟那边,兄弟们不愿再出手了,那人实在太强,我们搞不定。”
肖远山点烟的动作顿住,火苗在打火机口跳了两下,被他啪地关掉。
“废物!一个开发办的小处长,能有什么本事?”
“老板,他真的很可怕!”
“不只是格斗强,反应意识更是顶尖的。我们在东海又跟他斗了几次,连下手的机会都找不到。已经损失三分之一的兄弟了。”
对面说得欲哭无泪,显然是被逼到没办法了。
肖远山想起先前蒙面头领说过这件事,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找借口。
可现在……
他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最近都给我安分点,别让新来的调查组抓到尾巴。”
“是!”
那头的语气一下子松了,如释重负。
电话挂断,肖远山却没有把手机放回去。
他捏着那截温热的金属壳,在掌心里转了两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朱华炳虽然心思不在乔延年案上,但是几天前拘了那祁同伟,好像和谷建强还闹得不愉快。
他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不行,不能把宝押在别人的疏忽上。
得在自己还有主动权的时候,把最大的威胁先除掉。
这个祁同伟是个大祸患。
于是,肖远山重新按了一串号码。
“唯,是我。”
“老板,什么事?”
“新目标,这一次是海东开发办的外联处处长,祁同伟。”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个人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
狙击手沉默了几秒后,果断道:
“不,这个任务非常艰巨,我需要时间。”
“什么?”肖远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普通人,你跟我说艰巨?”
“老板,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狙击手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上次他在公安局和我对狙,枪法狠辣高超。这个人,肯定受过专业训练,而且经历过无数次生死。”
肖远山的表情一点一点收紧了,最终叹了口气说:
“没有时间要求,尽快吧。”
他把语气平复下来,重重道:“这人留着,是个祸害。”
“是。”
电话挂断。
肖远山把手机搁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脑中把整个棋局重新捋了一遍。
乔延年死了,朱华炳心思飘忽,中央那边只要拖上十天半月,证据链的杀伤力就会大打折扣。
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也许可能蒙混过关也说不定。
……
海东开发办的楼道里,祁同伟在走廊里静静的站着。
梁璐从门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沓招商进度表,见了他的样子微微一愣。
“你今天倒是准时。”她把文件往腋下一夹,歪了歪头。
“想通了。”祁同伟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资料,笑着说:
“工作哪有生活重要。”
梁璐眉毛挑了一下,没追问,跟着他往外走。
开发办门口那排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被风扫成一堆一堆的,踩上去沙沙响。
祁同伟没往宿舍的方向走,拐了个弯,脚步放慢了些。
“去哪?”梁璐偏头看他。
“给买件西装吧,天凉了。”
梁璐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狐疑。
她认识祁同伟这么久,这个男人陪她逛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直奔目标,买完就走,绝不多耽误一分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呵呵,人靠衣装马靠鞍,璐姐你每次穿的像只孔雀一样,我总得配的上你。”
祁同伟笑着打趣道。
两人走进淮海路那家规模最大的国营百货商场。
二楼的服装区挂着两排男女装,面料大同小异,款式乏善可陈。
祁同伟却看得很认真,手指顺着衣架一件件划过去,偶尔停下来翻看领口和袖口,那专注的模样像在翻档案查资料。
店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唇,热情地迎上来:
“同志,给对象买衣服啊?这边有新到的女装,款式很时髦的。”
祁同伟摇了摇头:“男装。”
“这边请,这边请。”店员把他们引到男装区,介绍了几款西装。
祁同伟一件件看过去,摇头。
又看了一排,还是摇头。
梁璐靠在旁边的衣架上,双臂环胸,看他那副翻来覆去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
“同伟,你买件衣服怎么跟查案似的?”
祁同伟没接话,从衣架最里面抽出一款棕色西装,面料厚实,领口的剪裁偏老派,颜色也过于沉稳,是那种放在衣柜里十年都无人过问的样式。
“找到了,就这个款。”他抬起头,对店员说,“给我拿一件。”
梁璐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同伟,你什么眼光啊?这颜色和款式也太老气了,给我爸穿还差不多。”
祁同伟摸了摸鼻子,神色自然:
“我这不是太年轻了么,穿成熟一点,免得别人说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梁璐眼睛一横:
“什么意思?你嫌我老?”
祁同伟偏过头看她,似笑非笑:
“璐姐,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就是没穿过这种,试试看。”
“行吧。”梁璐撇了撇嘴,退后一步,继续靠在衣架上等他。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祁同伟走了出来。
西装穿在他身上,肩膀撑出了利落的线条,领口立起来,把下颌线衬得格外分明。
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种沉熟稳重的气质。
“还行。”梁璐走近两步,伸手帮他理了理翻领,“比我想象的好看。”
“那就这件吧。”
从百货商场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把百货大楼门前的台阶照得发白,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
祁同伟穿着那件新买的棕色西装,把旧衣服装进纸袋里。
两人沿着淮海路往东走,路过一条窄巷时,祁同伟的视线偏了偏。
巷口对面的居民楼三楼窗口,黑黢黢,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
“怎么了?”梁璐仰头看他。
“没什么。”
祁同伟笑了笑,“风大了,走快点吧,我肚子饿坏了,今天去家新开的店尝尝味道。”
梁璐“嗯”了一声,往他身侧又靠近了些。
风从巷口灌过来,祁同伟的衣摆翻了一下。
他感受到那道目光仍然跟随着,像一根无形的线。
他没有回头。
随着两人走进一家餐馆,身后那道目光,也随之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