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晨雾厚重，挂在灌木枝头，迷迷蒙蒙。
祁同伟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手里摊着那张连山村地形图，目光顺着村子轮廓的走向缓缓扫过。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倒是不难排查。
但真正让他皱眉的是村子周围那圈密不透风的山林。
南坡是密匝匝的杉树林，北面是乱石嶙峋的野坡，整个村只有东面一条进村的主路，毫无遮掩，无法躲藏。。
“这地方要是让陈岳钻进林子，咱们这点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祁同伟站起来，目光扫过身后那队干警和特警，指挥道：
“别走主道，从南坡那片杉树林绕进去，先锁住村子外围再说。”
王寻腰间别着手枪，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往村子方向瞥了一眼：
“祁处，咱们这么多人摸进去，万一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也比让人跑了强。”
祁同伟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夹克内兜，“那姓陈的要是真机灵，听见动静肯定往北坡窜，咱们从南面兜过去，正好堵他后路。”
黄建成闻言没多话，只抬手朝身后的特警打了个手势，七八个人便无声地散开，顺着南坡的灌木丛往上摸。
脚步落在湿漉漉的腐叶上，闷而轻，像一群猫在移动。
祁同伟跟在队伍中段，鞋底踩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细碎的吮吸声。
林子里的光线被树冠切得支离破碎，偶尔有鸟从头顶扑棱棱飞过去，惊落几滴水珠，砸在他的后颈上，冰凉一激。
快到坡顶的时候，他正弯腰避开一丛带刺的野蔷薇，突然……
山谷里传来一记沉闷的枪响！
那声音不算太大，被山体反复折射后变得钝而短促。
整支队伍在那一瞬间同时停住了脚步。
“祁处，是枪声！”王寻猛地直起身，手掌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祁同伟单膝跪地，侧耳倾听余音，随即面色一沉：
“是狙击枪……那个人来了。”
王寻的脸刷地白了，转头就往坡下看，声音也跟着发紧：
“那姓陈的还在村里！要是被他一枪狙了……”
“我们赶紧下去！”
“别动！”
祁同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王寻整个人摁在原地。
“你下去能干什么？那狙击手一枪打完，早就换了位置，敌暗我明，那不是去送命么！”
王寻急得腮帮子鼓出一块棱：
“可……”
“黄队长，你怎么看？”祁同伟打断他，偏头看向那个魁梧的汉子。
黄队长已经贴着树干蹲下了，右眼眯成一条缝，目光在村子方向扫了一圈。
晨光从他侧面切过来，把他颧骨那道疤照得发白。
“这村子就这么大点地方，百来户人，一个生面孔进去，狗都能咬他一路。他要是真找到了陈岳的位置，不会只开一枪。”
祁同伟点了点头，笃定道：
“对……所以这枪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赶人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分散在灌木丛里的特警们，声音压到最低。
“都听好了，别往下冲。咱们就在这个制高点，盯住每一间房子的动静。谁往外跑，谁就是陈岳。”
队伍重新安静下来。
晨雾在山谷里慢慢沉降，鸟叫声又回来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
村子东头，一间灰瓦土坯房的木门忽然被从里面撞开。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窜了出来，踩在泥地里踉跄了两步，慌不择路地朝南坡那片树林里狂奔。
“找到了！”
祁同伟噌地站起来，“王寻，你带人跟我去追陈岳。”
“黄队长，狙击手应该还在那枪响的方位，你带人上去搜山，不用跟他死磕，把他搅乱了就行。”
黄建成已经把步枪端在手里了，闻言只一点头，带着那队特警贴着北坡的阴影往枪响方向摸了过去，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祁同伟不再多言，，朝着那道灰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王寻紧随其后。
陈岳跑得比祁同伟预想的快，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在泥地里连滚带爬，肾上腺素爆发到了极点。
昨夜那场大雨把南坡的土壤泡成了稀烂，严重影响了他逃跑。
“嘿嘿，老天开眼，这下他跑不掉了。”王寻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泥水，“这脚印跟画地图似的。”
又追了三四百米，距离缩短到不到五十步。
陈岳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瞥，那张脸因为惊恐已经扭曲变形。
他猛地拐弯，朝一处更密的灌木丛扑过去。
而此刻，另一侧的山脊上，黄建成正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潮湿的灌木丛。
杉树在这里长得比人还高，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陈年棉絮上。
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土混在一起的辛辣气味，浓得几乎呛人。
一名年轻特警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截横断的矮枝：
“队长，你看……这枝子是刚断的。”
黄建成蹲下去，指尖捏住断口，断面还是白的，没来得及氧化。
他直起身，顺着那截断枝的方向望过去，灌木丛深处有一道被踩倒的野草痕迹，蜿蜒着朝一处乱石堆延伸。
“散开，贴着石缝摸过去，别露头。”
七八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黄建成自己贴着巨石侧面摸到那块最大的青石后面时，心里陡然一惊。
不远处的石堆后，露出一截漆黑的枪管。
那是狙击步枪。
枪的膛口正对着南坡，那个方向正是陈岳逃跑的路线。
他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枪毫不犹豫的击发了。
“砰！”
几乎同时，对面那杆狙击枪也响了。
两枚子弹在半空中各自划出截然不同的轨迹，一枚钉进了对面的杉树树干，木屑飞溅。
而黄建成那一枪精准地撞在狙击枪的枪身中部，金属碰撞的尖啸在山石间炸开。
狙击枪被撞得偏出去半尺，枪管砸在岩石棱角上，弹回一个踉跄的角度。
那个趴在巨石后面的黑影显然没料到有人摸了过来，短暂地顿了一下。
黄建成立刻开了第二枪。
可是那人反应太快了。
黑影从巨石后面猛地翻出去，整个人像一截被风掀走的枯叶。他
贴着山坡朝侧面滚了三圈，然后一跃而起，窜进了更密的林子里，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