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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九的清晨,祁家村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祁同伟是被祁雨桐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哥,快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凑到他耳边,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奶糖的甜香。

祁同伟被她逗笑了,任由她把自己拉到墙根,看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子,一头无语。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他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祁雨桐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你真厉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这么多漂亮姐姐追你,我这辈子算是享福了,零食都吃不掉了,嘻嘻嘻嘻。”

祁同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就这点出息?”

祁雨桐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更小了,带着点狡黠:

“哥,我有个建议,你干脆别结婚了,就谈恋爱好了。”

这话一出,祁同伟的手立马就痒了起来。

这丫头,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作势就要去打,祁雨桐早有准备,嗷呜一声,转身就跑,一下子就窜到了院子中间。

“你这丫头,整天胡说八道什么!” 祁同伟追了两步,笑着骂道。

祁雨桐跑出去几步,见他没真的追上来,就停住脚,回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切,哥,照你这进度,再过几年,咱们家的桌子都要坐不下了!”

“到时候啊,我都不用干活,光收红包就能收一大堆!”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找打……” 祁同伟假装生气,迈开腿就追了上去。

“妈!哥要打我!”

黄小莲拍开祁同伟的手,瞪了他一眼:

“多大了还跟妹妹闹?收拾东西去,别耽误了时辰。”

祁同伟瞪了祁雨桐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祁雨桐从黄小莲身后探出头,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忽然正经起来,声音轻轻的:

“哥,路上小心。”

祁同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祁雨桐蹲下来捡起一瓣,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祁同伟消失在堂屋门口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人一辈子都在离别的路上,活着只是为了一份牵挂。

车子驶出祁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梁璐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黄小莲临行前硬塞给她的。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还是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雨桐早上偷偷摸摸的和你说了什么?”

她忽然关心的问道。

“没有啊?”祁同伟心虚道,他可不敢把妹妹的话说出来。

“一大早把你拉出去说悄悄话,以为我没看见?”

梁璐嘴角微微翘起,目光斜斜地扫过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出什么鬼主意了?”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正襟危坐道:“没什么,小孩子胡闹。”

“是吗?”

梁璐拖长了声音,显然不信。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茶杯往杯座里搁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冬日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柔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歌词听不太清,只有调子在空气里飘。

祁同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梁璐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帧一帧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一幅长长的画卷。

……

初十下午,车子终于驶进了东海市区。

海东开发办的大楼里恢复了点人气。

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打招呼了,都是刚回来过年的,脸上还带着年节的喜气,看见他就笑着喊:

“祁处,过年好啊,回来了?”

“过年好。”

祁同伟笑着回应,一路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把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坐下,李海铭的秘书就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祁处,李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祁同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过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李海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海铭的声音:

“进来。”

推开门,一股清雅的茶香先飘了过来。

李海铭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精美的白瓷茶具。

窗台上的水仙开了,白色的花瓣顶着嫩黄的芯,香气淡淡的,把办公室里的油墨味都盖过去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李海铭一直是个不爱享受的人。

平时喝的都是普通的茶叶,杯子也是用了好几年的搪瓷缸。

今天居然破天荒的摆了这么一套精致的茶具。

而且他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太多 。

记得去年年底的时候,李海铭还总是愁眉苦脸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今天却完全不一样,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笑,精神头足得很。

“同伟啊,来来来,坐。”

“尝尝我最近新买的好茶叶,这可是我托人特地从杭城带来的明前龙井。”

祁同伟坐下,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茶气清雅淡然,闻着就让人心里静了下来。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不错吧?”

李海铭自己也端了一杯,砸了一口,脸上露出点满足的神色。

过了片刻,他平静的说道:

“元宵我就走了……”

祁同伟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主任的人选已经定了。”

李海铭放下杯子,看着他,“是东海市原工商局局长任同辉。”

“任同辉……” 祁同伟念叨着这个名字。

李海铭点了点头,抬头看着他,语重心长道:

“据我观察,这个任同辉应该换了阵营,彻底倒向了市委书记谷建强,不然绝没有可能担任这个位置。”

祁同伟的面色瞬间凛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捏紧了:

“斗争已经如此激烈了吗?”

李海铭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热闹的街景。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同伟。”

他转过身,看着祁同伟,脸上露出点释然的笑:

“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想通了,与其夹在两个猛虎之间承受折磨,不如退了,得个清闲。”

“有时候想想啊,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啊?”

李海铭肩膀松垮垮地垂着,姿态随意得像一个在公园里散步的老人。

“处级、厅级、部级……爬上去又怎样?”

“还不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步走错了,满盘皆输。”

祁同伟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李海铭,这个几十年历经风雨的老主任,此刻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烦躁,只有一种放下了所有担子的轻松。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样,一步步往上走,总觉得还不够,总觉得再往上一步,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最后呢?

最后还是落到了孤鹰岭的那一步,一枪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所谓胜天半子,不过是他人闲谈中的一个笑话。

李海铭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他的手上。

“胜负难料,同伟,好自为之……”

李海铭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祁同伟的心上。

祁同伟站起来,看着李海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过来人看后来人时才有的、复杂的情绪。

祁同伟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李主任,保重。”

李海铭摆了摆手,接着喝起了手中的清茶。

“去吧。”

祁同伟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出办公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祁同伟站在那儿,看着面前的东海大道,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政治的斗争,就是这么残酷。

不进则退,你退了,才能给别人腾位置,要是你不退,那被挤下去的,就是你自己。

失败的人,就要失去所有的权力,所有的一切,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辈子,还会重蹈覆辙吗?

祁同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退路。

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必须一步步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闯过去。

这一次,他不要胜天半子,而要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