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着梁璐气呼呼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有趣,前世自己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璐姐,你想什么呢?我有这么不堪吗!”
祁同伟安慰道,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梁璐见状立马反应了过来,她扭了一下祁同伟的耳朵,跺了一下脚,笑骂道:
“好啊,竟然戏弄我,祁同伟,你真的长本事了。”
“没有的事,你别乱想啊……”
下班铃响过半小时,开发办的办公楼已经空了大半。
祁同伟在走廊里,百无聊赖的等着梁璐。
窗外东海大道上的法桐正落着叶子,巴掌大的枯叶被风卷起来,贴着窗玻璃翻了两翻,又打着旋儿坠下去。
秋天渐渐有了苗头。
梁璐从办公室出来时换了件藕色开衫,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个小包。
她走到祁同伟跟前,见他还在看窗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
“没发呆,在想事。”
“想什么?想赵敏敏那个内部消息?”
梁璐斜他一眼,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醋意。
“你要是真想去游泳,我不拦你。”
祁同伟嘿嘿笑了:“璐姐,你不是说过,我不会游泳吗?”
“贫嘴……”
两人沿着金陵路往东走。
十月的夜风带着桂花香,从弄堂口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混着不知道哪家厨房里飘出的红烧肉味儿。
路灯刚亮,光线还是昏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梁璐说的那家本帮菜馆藏在一条叫香粉弄的小巷子里。
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轮到他们。
梁璐熟门熟路地点了四个菜:油爆虾、草头圈子、腌笃鲜、响油鳝丝。
菜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鳝丝上浇了滚油,还在滋滋地响。
“你什么时候对东海这么熟了?”
祁同伟夹了一筷子圈子,入口软糯,确实地道。
“这几个月晚上嘴巴寂寞,可不就混熟了么。”
梁璐给自己舀了碗腌笃鲜,汤白得像奶,她满足的喝了一大口。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放下勺子,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落在街对面。
她的表情从闲聊的松弛变成了警觉,像是猫忽然竖起了耳朵。
“同伟,你看那个……”
祁同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街对面是一栋六层楼的“东海宾馆”,米黄色的外墙被路灯照得发白。
旋转门正缓缓转动,两个人踉踉跄跄的走过去。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搀着另一个人。
被搀着的女人脚步虚浮,高跟鞋的鞋跟拖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刮擦声。
她的头歪在男人的肩窝里,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男人身上。
搀她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架着金丝眼镜,正费力地把她往旋转门里拽。
“是邓荣!”
而他怀里那个女人,虽然脸被头发遮住了,但身上那熟悉的衣服。
今天早上,赵敏敏就是穿着这身行头。
“那个女的……是不是赵敏敏?”
梁璐眯起眼睛,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祁同伟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锁在赵敏敏那条拖在地上的腿上,那不是喝醉了站不稳,二是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瘫软。
正常醉酒的人,即便走不动路,脚踝也会有下意识的支撑动作。
但赵敏敏的脚踝是完全放松的,鞋尖朝外撇着,被台阶磕了一下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恐怕不是醉酒!
前世几十年的刑警生涯,他立马就判断出赵敏敏的此时的状态绝对有问题。
“同伟,我感觉不对劲。”
梁璐站起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赵敏敏向来和邓荣保持距离,前几天还在走廊里当众怼他,两个人怎么可能亲近到这种程度?绝对有问题!”
她说着已经从椅背上拿起包,迈开步子往门外走。
祁同伟在桌上放下两张钞票,追上她,压低声音:
“璐姐,你也要去?”
梁璐回头瞪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是平时看他时那种温柔缱绻,而是一种冷厉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这种事情一看就很刺激,比电视剧还真,我当然要去!怎么,你休想一个人逞英雄。”
祁同伟看着她这幅模样,突然笑了,这个女人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担心赵敏敏,还说的这么夸张。
两人快步穿过马路。
“你倒是挺会演。”祁同伟在她耳边低声说。
“彼此彼此。”梁璐嘴角微微上扬,挽紧了他的手臂。
旋转门转进去,邓荣正站在前台,一只手扶着赵敏敏,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身份证。
“这是我女朋友,喝多了,开一间房。”
邓荣把身份证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做坏事快要得逞时克制不住的亢奋。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正在织毛衣。
她抬头看了邓荣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赵敏敏,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把钥匙牌推了过来:
“316,左转上三楼。”
邓荣接过钥匙,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赵敏敏往楼梯口拽。
赵敏敏的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掉了一只,米色的鞋面翻了两个滚,孤零零地躺在楼梯口。
梁璐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手指攥紧了鞋帮,指节发白。
“走。”
两人远远跟在后面,楼梯很窄,木扶手被磨得发亮,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祁同伟把脚步压得极轻,梁璐干脆脱了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凉的楼梯上。
邓荣在316房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他太着急了,钥匙在锁孔里戳了好几下才对进去。
邓荣把赵敏敏拖进去,脚后跟一勾,门“砰”地关上了。
梁璐压低声音:
“我先去楼梯口打电话报警,这附近就有派出所。”
祁同伟点头。
他无声地走到316门口,没有急着踹门,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门板很薄,里面的声音清晰得传了出来。
“父亲你不是怪我没用,拿不下赵敏敏吗?”
是邓荣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喃喃自语般的癫狂。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每次回家你都骂我没用,说我这么多年还是个副科长,说什么‘你要是能攀上赵家,早就飞黄腾达了’。
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不急?”
脚步声停了。
“今天我就把生米煮成熟饭。”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见邓荣走到床边,听见床垫发出一声闷响。
“敏敏别怪我……”
“我太爱你了,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爱你,你在国外留过学,你见过世面,你看不上我很正常,可是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只很快我就是赵家的女婿,谁还敢看不起我邓荣……”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抽泣的喘息。
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是解扣子的声音,是拉链拉开的声音。
祁同伟不再等了。
他后退半步,提起右腿,膝盖猛地撞在门锁上。
门锁是老式的球锁,外层的黄铜壳子被这一膝盖直接撞变了形,弹簧卡簧乒的一声弹出来,木屑飞溅。
门板带着门框一起往里豁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邓荣正跪在床边,他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头来。
门口,走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正好亮起,把祁同伟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哟,邓科长正忙着呢?”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让邓荣的脸色在一瞬间从潮红变成了惨白。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邓荣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抄起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就朝祁同伟砸过来,嘴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祁同伟你为什么要坏我好事!”
烟灰缸砸过来,祁同伟侧身一让,砸在门框上,碎玻璃渣子在灯光下溅成一片碎星。
邓荣趁这个空档想往门外冲。
祁同伟伸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邓荣的衣领。
那件深蓝色夹克的领口在他的指间皱成一团。
他借力一拽、一扭、一压。
邓荣整个人被他像拧麻花一样反剪了右臂,啪地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撞在地砖上,疼得他惨叫出声,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疼!放手!祁同伟你放手!”
邓荣的脸贴在地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梁璐从门外冲进来。
她先看了一眼床上,赵敏敏的外套还是完整的,只是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两颗,裙子还好好的。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
“乙醚。”她脸色铁青,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不是醉酒,是下药。”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赵敏敏的睫毛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但人还是没醒。
公安来得很快。
梁璐打电话时说清了地址和情况,派出所值班的副所长一听是开发办的干部涉案,二话不说带着三个人五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我没做!我什么都没做!”邓荣被架出门的时候忽然挣扎起来,扭头对着房间里的祁同伟喊。
声音又尖又利,“我就是带她来休息!我们是同事!你们这是诬陷……”
副所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满脸络腮胡,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
他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赵敏敏,又看了看走廊里还在叫嚷的邓荣,脸色沉得像锅底。
“先铐上!小张你去调取监控。”
邓荣被铐上带走了。
他的叫嚷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的大门关在外面,彻底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