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悬在半空中,白晃晃的,晒得人皮肤发烫。
台阶下面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花瓣边缘被晒得有些卷曲,像是被火烧过的纸。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尘土味,还有从大礼堂门缝里漏出来的、闷闷的掌声。
那掌声还在继续,像远处的雷声,滚过来滚过去,迟迟不肯停。
他没有回头,走下台阶,沿着水泥路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走到那棵槐树下的时候,他看见梁璐。
她站在树荫里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文件袋,抱在胸前,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画,明暗交错,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在阴影处点了一盏灯。
祁同伟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等你。”梁璐莞尔一笑,声音很轻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情绪,在她心里发酵,膨胀,快要溢出来。
“王震被处理了,”梁璐收拾了一下情绪,“但你别以为这事就完了。”
祁同伟看着她。
“他会被解聘,这是肯定的。学术抄袭,证据确凿,学校保不了他。”
梁璐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坐牢,不会判刑,不会为他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付出真正的代价,他最多就是丢了饭碗,回了家,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记恨你。”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他心中像明镜一样清楚。
“王震丢了工作,可以干别的,可以去别的城市,可以去他父亲的关系能触及的任何地方,甚至有可能走进官场……”
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以后要小心,出了校门,进了社会,这种人躲在暗处,比明面上的对手更难防。”
祁同伟看着她,看了两秒。
“我知道了……”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祁同伟,”梁璐突然语气一转,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到底是谁?”
祁同伟愣了一下。
“我就是我,祁同伟,汉大的一个学生。”他目光与梁璐对视,没有丝毫的退避。
梁璐摇了摇头,笑了。
“一个学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一个学生,能在三个月里空手套狼赚十几万?一个学生,能在千人的审判会上把教授拉下马?一个学生,能让一千二百多人站起来为他鼓掌?”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近到祁同伟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花香,是一种更浓烈的、更成熟的气息,像是深秋的桂花的甜,又像是冬夜里的炭火的暖。
“你骗不了我。”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祁同伟后退了半步。
“梁老师,你想多了。”
梁璐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不管你是谁,”她笑眯眯道,“我都更喜欢了。”
梁璐眼中带着侵略。
祁同伟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那半步大得多,差点撞到身后的槐树。树皮粗糙,硌着后背,凉凉的,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梁老师,我还有事……”
“跑什么?”梁璐打断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祁同伟没回答,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了树荫。
“哈哈哈……”
身后传来梁璐的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在六月的风里飘荡,追着他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明天我还来找你!”
祁同伟加快脚步,拐过弯,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梁璐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戳他胸口的那根手指还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祁同伟转过教学楼的拐角,放慢了脚步。
刚出教学楼大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同伟!”
陈阳从后面追上来,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她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我叫你好几声了。”
“啊……我没听见。”祁同伟将混乱的思绪理了一下,连忙说道。
陈阳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跑急了。
“我刚才看见你在槐树底下,”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喘,“和梁老师。”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她找我说点事。”
“什么事?”
“王震的事,她提醒我王震可能会报复,让我小心。”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白色鞋面上有一个浅浅的灰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两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短短的,缩在脚下。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同伟,”陈阳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你最近和梁老师……走得挺近的。”
祁同伟的喉咙紧了一下,他连忙解释道:
“她帮了我很多忙,”他说,“比赛的事,王震的事,都是她在背后帮我。,然我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质问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包在眼球上面,亮晶晶的。
“我知道她帮了你,”她说,“可是……”
她没有说完。
祁同伟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有些不高兴。
“可是什么?”他问。
陈阳低下头,又抬起来。
“可是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太一样。”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什么不一样?”
“就是,”陈阳的手指在衣角上揪了一下,“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
蝉在叫。
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铁,锯不停,也不打算停。
祁同伟看着陈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被触动了,说不上疼,但就是不舒服。
“你不要想太多,我很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我不会选择一个大我10岁的老师的。”他宽慰道。
陈阳摇了摇头。
“我没有想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见过她看你的样子,在食堂,在图书馆,在开会的时候。她的眼睛会追着你走,你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阳没有给他机会。
“我不是在怪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慌。”
祁同伟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的马尾垂下来,发梢搭在肩膀上。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碎发照得像金色的丝线,细细的,软软的。
“陈阳,”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我和梁老师之间,”他说,一字一句,“什么都没有,她是帮了我,我很感激她,但也仅仅是感激。”
陈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里的那层水膜厚了一些,但没有破。
“你保证?”她问。
“我保证。”
陈阳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心里的那个很小很小的东西被抚平了,不疼了。
“那就好。”她说。
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同伟,我不是小气的人,但有些东西,我不想让给别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哎,真是……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