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贴出来的第二天,校领导召开了专门会议。
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祁同伟没进去。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眼皮被晒得发红,像是有火在烧。
会议室里,气氛已经白热化。
王震坐在会议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他的秃顶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脸上的肉微微发颤,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祁同伟的成绩,我不否认,数据摆在那里,六百多万的营业额,一百多万的利润,确实亮眼。”
他开口了,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但是,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有经济金融的才能吗?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校长脸上。
“他不过是撞上了传呼机入市的风口!这是运气,不是能力!换一个人,换一个时间,换一个产品,他还能做出这样的成绩吗?我看未必!”
没有人接话。
副校长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
高育良坐在王震斜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了几个字,又被划掉了,墨迹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高老师,”副校长抬起头,看向高育良,“祁同伟是你以前的学生,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育良身上。
王震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看着那团被划掉的墨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祁同伟已不是我系学生,我不便表态。”
王震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副校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他又看向其他人:“各位的意见呢?”
有人附和,说祁同伟的成绩确实有运气成分,但比赛规则如此,不能因为人家运气好就否定。
有人持中立态度,说再看看。
还有人没说话,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
王震正要乘胜追击,梁璐开口了。
“王教授,”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把剪刀剪开了沉闷的布,“你说祁同伟的成绩是运气,那我想问什么是能力?”
王震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梁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梁璐翻开面前的文件,那是祁同伟的比赛报告,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有数据、分析、图表,密密麻麻的,像是学术论文。
“这份报告我仔细看过了,从市场调研到货源渠道,从广告投放到价格策略,从库存管理到风险控制,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和逻辑推演……
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
她抬起头,看着王震,目光平静而锐利。
“王教授,你教了这么多年书,应该知道,运气可以让你赢一次,但赢不了三个月。
六百多万的营业额,一百多万的利润,二十八家商户的合作,五千多台传呼机的销售,这些不是靠运气能完成的。”
王震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不过是钻了市场的空子!传呼机这种产品,谁做都能赚钱,他只是碰巧赶上了!”
“碰巧?”
梁璐的声音也提高了,但没有王震那么高,依然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冷静的节奏。
“王教授,你说‘谁做都能赚钱’,那为什么别人没做?宋唯明没做?章国辉没做?金融系那么多学生,为什么只有祁同伟做了?”
王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因为他们没想到。”梁璐替他回答了。
“因为他们没有这个眼光,没有这个胆识,没有这个能力,而祁同伟有。这不是运气,这是商业嗅觉。
王教授,你教了一辈子经济学,应该知道,商业嗅觉,是比课本知识更珍贵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什么。
王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水烫得他皱了皱眉,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副校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看了看王震,又看了看梁璐,最后看向高育良。
“高老师,你真的没有意见?”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副校长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那就这样定了,祁同伟学生会副主席职务,保留,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震第一个站起来,夹着文件快步走出会议室,步伐很快,风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只受惊的鸟。
高育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拿起笔记本,不急不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梁璐,目光复杂,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梁璐和副校长。
副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梁老师,前后两次,你对这个祁同伟,有些过于上心了吧。”
梁璐斜着眼瞥了他一眼:
“您的意思是放任一个优秀的学生被欺辱,这恐怕不是汉大的校风吧。”
副校长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拿起文件夹走了。
梁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白皙的手指在光里显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祁同伟坐在长椅上静静的等待着,面色沉着,岿然不动。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梁璐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风衣的下摆垂下来,在膝盖处微微摆动。
她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在暗处发光。
“同伟,”她叫他的名字,省掉了姓,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东西,“结果出来了,副主席,保住了。”
祁同伟站起来。
“谢谢梁老师。”他真心的道谢道。
梁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狂喜,没有如释重负,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你就不问问是怎么保住的?”她问。
“王震反对,您帮我说了话,校长拍板。”祁同伟说,“还能有什么别的?”
梁璐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猜得到。”
祁同伟没有接话。
两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有学生在唱歌,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有调子在空气里飘。
“走吧,”梁璐转身,往楼梯口走,“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动。
“梁老师,不用了……”
“别跟我说不用,”梁璐停下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没有回头,“我在楼下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去宿舍门口等。”
她说完,继续往下走。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叹了口气。
完了,说不清了。
真是造孽啊!
他下楼的时候,梁璐已经站在行政楼门口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系着,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看见他出来,嘴角翘起来。
“走吧,还是校门口那家小馆子,你上次说菜不错。”
祁同伟走在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路过的学生看着他们,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他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想赶紧走出校门。
“走那么快干什么?”梁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我又不是老虎。”
祁同伟放慢了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细碎的金粉。
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祁同伟把手插进口袋里,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梁璐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校门口的小馆子,还是上次那家。
“王震这人真是一根筋,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和你杠上了。”梁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他的父亲是省组织部长王学民,在学校里虽然不能一手遮天,但要给你使绊子,还是能做到的,你小心一点,竟然别和他起冲突,收一收你高傲的性子。”
祁同伟想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重活一次,他也不想招惹莫名其妙的麻烦。
不过,这不代表他害怕,只是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根本不想和王震对着来。
而且王震毕竟是学校的教授,对他的毕业还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只是……事情会如他所愿吗?
双方冰释前嫌?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结账的时候,祁同伟要付钱,梁璐拦住他:“说了我请。”
走出小馆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梁璐裹了裹风衣,站在路灯下,看着祁同伟。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再走走。”
祁同伟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梁璐的声音:“同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说了,以后别叫我梁老师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夜风,“叫璐姐就行,或者……叫我璐璐也行。”
祁同伟在原地僵了两秒,然后飞也似得逃走了。
身后的路灯下,梁璐站在那里,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耳垂,微微发烫。
她转身,往省委大院的方向走。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节奏轻快,像是什么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