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不想再瞒凡永祥了。
她要凡永祥永远记住这个人，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凡三炮。
其实这些年，村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话，旁人看自己的眼神，凡永祥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猜测，早就把这个答案勾描出了个大概。
可猜测是一回事，真被娘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凡永祥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想弄清楚娘与凡家三个少爷之间的关系。
“那我……”他喉结滚了滚，“我是你亲生的吗？”
春儿摇了摇头。
“不是。”
这一声不重，却把屋里过去所有企图糊弄过去的东西，一下子都戳穿了。
春儿低着头，慢慢往下讲。
她原本是与凡家二少爷凡耀祖拜的堂。新婚没多久，发觉自己的身子是二少爷的，心却是三少爷的。
二少爷与三少爷是双胞胎。一支烟的功夫，俩人相继落地。
心上人被二哥抱上了床，三少爷含恨离开了白果村。
二少爷见春儿对三少爷心有所属，自觉没趣，离家出走。
后来时局乱了、人散了，二少爷再没回来。
再往后，是凡三炮从上海抱着个孩子回到白果村。把那个瘦得像猫崽子的孩子，交到她怀里，让她抚养。
“那孩子就是你。”
凡永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我爹……凡耀辉？”
“他与大佬儿，很早就在扬州、南京读书求学，后来做了国军大官。”
“我真是他的儿子？他后来去了哪里？”
“走了。”春儿顿了顿，“听你三叔说，全国解放不久，去了香港。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他。”
“那我亲娘呢？”
这回春儿沉默得更久。
“你三叔说，是个在歌舞厅里唱歌伴舞的女人。”
凡永祥的呼吸微微一滞。
“生下你没多久，就死了。”
这一句落下后，屋里很久都没人再说话。
凡永祥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使劲地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只觉得胸口像被马蜂狠狠的刺了一下，痛得钻心。
可这痛里，又夹着一种说不清的麻木。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不是娘亲生的；原来亲爹是凡家大少爷；原来亲娘是个从未谋面的歌女，而且早就死了。
这答案既像把悬了多年的刀终于落下来，又像把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也一并斩断了。
他甚至在片刻之后，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庆幸——
死了也好。
亲生娘还是一个在舞厅卖唱的歌女？这样的人现在活着，也不是属于出身好的人家。对自己的成份来说，没有好处，反而增加麻烦。
人家可以把从事这种职业的女人，说成是美蒋特务，资本家的情妇与小老婆之类的人。
活着，反倒更可能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如今这个年头，一个出身不明不白的地主后裔，香港的亲爹，若再牵扯出个歌舞厅里的女人、上海的旧事……
哪个不是能够带来灾祸的火药星子？
可这种庆幸只闪了一瞬，紧跟着涌上来的，却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这辈子最该问、最想问的话，到头来还是只问出半截。
活着的人不全知道，知道的人又死了。他忘不了，凡三炮临死前，想说，说不出话的神情。
也许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是自己想知道的真情。
春儿见他脸色发白，眼里也跟着红了。
“永祥，你要怨就怨我。是我这些年不敢告诉你。也不让他告诉你的。”
凡永祥猛地摇头。
他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春儿面前。
“娘，你别这么说。”
这一声“娘”叫得比哪一回都厚重，都深沉。
“我没有别的娘。”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却异常清晰，“从小到大，是你把我拉扯大的。你不是我亲生娘，谁是？往后我还是叫你娘，也只认你这个娘。”
春儿再忍不住了，俯身抱住他，两个人都哭了。
“永祥，你放声哭，哭出声来！我知道你心里的委屈。”春儿撩着蓝布围裙擦着眼泪。
“不！娘，你别千万不要怪罪自己。我没有什么当歌女的亲娘，你就是我的亲娘。我会伺候你一辈子。”
凡永祥在春儿面前长跪不起。
他需要这个女人。他爱这个女人。天下还有什么样的母亲，能像这个女人这样伟大？这样无私的耗尽自己的青春，抚养自己？
这些年，隐藏在这个屋里的猜疑、委屈、躲闪、不敢问、不敢说，像是终于随着这场哭，一股脑的灰飞烟灭。
当疑惑散尽时，一切都显得不那么诡异了。
凡永祥忽然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坦然了。
不是知道了身世有多辉煌与坎坷，而是终于明白，命运就是这么给人安排的。你想要的，不一定能得到；你不想背的，却偏偏早就压在了你的身上。
这世界上能和自己心灵相通的人，本来就不多。死的死，远走他乡的远走他乡。
凡永祥不想再失去任何什么亲人了。
他不想展望人生的前程，更不想回首青春年岁的往事。他只想保存现在，定格现在，封存现在。
春儿收好那钱后，让凡永祥把黑坛子洗干净，到了秋天，自己好阉萝卜干子用。
“不!”
他把黑坛子抱回自己的屋子里，放在显眼的位置上。他想保存那个人留下的气息。
过了年，凡永祥又长了一岁，可心却像衰老了十年。
清明后不久，王兵来了信。
信是从部队寄来的，说新兵连训练已经结束，他被分去学无线电专业知识。部队的一天三顿的伙食不错，现在已经比当兵前长高了，长胖了。
信的末了，提到了孙红。问凡永祥这边有没有她的消息，要是有她的通讯地址，回信时告诉他。
离婚后的孙红父亲，带着女儿上调回苏州后，父女俩随即去了内地大三线的军工厂，从此杳无音讯。
凡永祥曾到孙红母亲下放的地方打听过。
孙红母亲守口如瓶，说他们现在已经离婚了，一刀两断，不再有什么来往了。
她还劝凡永祥不要再与孙红联系，免得影响她的政治前途。
离开学校，踏入社会，凡永祥才真切体会到成份的重要性。无论是吃喝拉撒，哪样都离不开成份这个深刻的烙印。
是的，现在的人家对这个成份，看得比黄金都重要。连撒泡尿，也会有人与你理论那个该死的成份。
在农村，男人的撒尿是随意的。田头路边，屋前院后，河沟桥洞，树林草堆，小腹一起涨，两腿一叉，拉开裤子，架起那个东西就撒。
但对凡永祥这样成份不好的人，撒尿也得避着点，不能随心所欲。
上回在挑河工地上干活，尿急。凡永祥背过身，走到下风口拉出来就撒。
结果遭到人家的指责，说是公然向无产阶级专政叫板。
凡永祥不服，说尿尿还有什么阶级性？
尿是没有什么阶级性的，但要看是什么人撒出来的。地富反坏右份子撒出来的尿，就是有毒性的，会把河岸堤坝毒垮的。
那人还说，你这个地主家的子孙，怎么能够站着尿哩？应该蹲着尿。时时刻刻要记住低头认罪。
男人蹲着尿尿不就成了女人了吗？
凡永祥才不听这一套哩，晓得人家是拿他咂味。
读完王兵的来信，凡永祥走到自家的屋后，解开裤腰带，蹲上粪缸沿，要出恭。
顶风屙屎，顺风撒尿。这样冬天屁股不冷，尿汁才能不溅到自己的身上。
迎着风口蹲在缸沿上，前倾着上身，后翘着屁股，凡永祥怕屎撅子落下时，黄臭的尿粪溅到屁股瓣上。
他一边憋着劲，用力撑着肛门，一边把王兵的来信，又仔细地阅读了几遍。
每读一遍，心里的感受就不一样。
凡三炮攒下来的钱，春儿说出口的真相，孙红和王兵各奔前程，而自己呢？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王兵、孙红他们，如今已经不是一条道上走的人了。
从前他们一起说笑、一起打架、一起挨批、一起幻想前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命运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让他们人生的小船，一个往海上去，一个往泥里陷。
妈妈巴子！这个世道是人重要？还是成份重要？
现实的处境使凡永祥开始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他把信纸在手掌心用力搓成团后，再细细铺展开来。然后往裆下一送，揩了屁股。
王兵，从此我们是两条道上走的人了，你我同学友情到此结束。你当你的兵，我种我的田，咱俩河水不犯井水。
望着田里返青的庄稼，他的心也由红变绿了。
自己往后究竟该怎样做，才能在这方土地上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