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一片漆黑,方引爬坐起来,在井壁上摸索,看看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这些人还守在上面,还有人在走动,有什么土石被踢下来。他能听见他们说话。
他们去找绳子了,很快就会有人下来,他现在动弹不得,怕真是要死路一条了。
他又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借黄大人银钱了,若是自己死了,锦娘和阿爹还得替他还钱。
锦娘定是哭得不行,阿爹最疼自己,怕是要受不住。想到这儿,他就又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不能死在这里,只要有一线生机,还是要想尽法子活着。
井壁是夯土的,被水汽浸得发软,他摸了半天终于发现有一处土壁凹了进去,比别处浅些。
方引把脑袋和肩膀挤进去,整个人蜷成一团。只是凹处太浅,他的半边身子和腿还露在外面。
四周一片安静,方引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井口来回移动。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
忽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杂沓而急促。有人举着火把,口里呼喊着:“方引——!方引——!方引——!”
方引听见上面传来一声极短的哨响,紧接着是弓弦绷紧的声音。
“人带不走了,射杀!”
方引才听到这句话,就有无数的箭朝着下面射下来。
方引不知道多少箭,只知道肩胛骨上,大腿上都中了箭,只是太疼了,疼得他也不知中了多少。
箭一支接一支地射下来,没有多余的响动,只有弓弦绷紧又松开的闷响和箭镞入土的噗噗声。
方引把脸死死抵在凹处的土壁上,心里却想着:
“原来在京城也会有人来找我……只是,他们又是谁呢?”
箭终于停了,那伙子人大概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外面的人跑来跑去,有人踢踢踏踏地跑过去,还有人还在大声喊着方引,方引不敢应声,仍把自己隐在黑暗里。
忽然黄显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焦急和嘶哑:
“三郎!三郎!三郎!”
方引一下抬起头来,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使尽了力气喊:
“大人!大人!我在井里!”
黄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三步并两步来到井边,拿了火把往里照,只是什么也看不见。
方引把脸从凹处里转出来,仰起头冲着井口大喊:
“大人!大人!我在井里!”
黄显趴在上面朝下面喊:
“三郎,等着,我让牛儿去接你!等着!”
方引听见有人说找绳子,又听到黄显的骂声:
“找什么绳子!这会子上他娘的哪儿去找绳子!解了腰带接起来,快些!”
方引就咧嘴笑起来,黄大人那么温和的人,自己还是头一次听他骂人呢。
还有黄大人果然聪明,幸亏那个都知没想到这个法子,不然这儿他真就是一具尸体了。
黄显这法子确实快,不一会儿牛儿就从井口下来,他把绳子在方引腰上系了,又一把托起他:
“三郎,莫怕,大人就在井口等着接你呢。”
方引被从井里拽出来,整个人悬在井半空,晃晃悠悠地往上走。快到井口的时候好几只手伸下来抓住他,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出井口,平放在地上。
火把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躺在地上,浑身又是泥又是水,身上还扎着五六支箭,黄显蹲下来,声音都发颤:
“三郎,三郎!三郎……”
方引咧了嘴笑:“大人,你来找我了……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黄显的眼里却是噙了泪:
“你不回家,定要出来找呀!”
方引被人抬起来,黄显也不回家,只找了最近的医官叫开门抬了进去。他守在外面听见方引在里面压着嗓子地拔箭清创,有斯哈斯哈吸气的声音传出来。
不知怎么,他就想起方引在平陵山里对着自家阿爹又是撒娇又是委屈的样子来,想着他坐在自家阿爹怀里,眼泪巴巴地喊疼。
没有家人,他大概是连疼也不敢喊,喊出来又有谁心疼他呢。
黄显坐在那儿止不住地后悔,折腾到了半夜方引那儿吃了药睡了,他才长舒一口气,叫过牛儿嘱咐了几句,他便离开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这个级别的自然也用不着上朝,只到了左承天门内武城司去找武功大夫徐典。
徐典见他一脸严肃地说要见靖王也是挠头:
“黄兄,不是我不给你找,你也知道,三殿下……他……他还自身难保呢,这会子怕不是还在……”他低声在黄显耳边道,“这会子还在佛堂跪着呢……”
黄显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徐大人,你只管去和他说,他要我留的人要死了,问他是让死在京里,还是死在路上。”
徐典却是吓了一跳,他和黄显年龄相仿,略比他小个两三岁。只不过是一文一武,平素也没什么来往。但他知道黄显素来谦恭谨慎,这般说话还是头一遭。
他一时有些愣怔,黄显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拱了拱手道:
“劳烦徐大人速速问问,否则人就只能死在京,没有死在路上这个可能了。”
徐典不好接这话,只好说道:
“只能试试啊,我也不保证能进去。”
黄显拱了拱手,“有劳了,我就在这里等着大人。成与不成,回句话与我。”
徐典走得快,回来得也快,一路小跑着回来,拉着黄显往禁宫一处偏殿走:
“三殿下在需云殿里等着,他也急得很,速与我来!”
两人要不是怕失仪,怕不是要跑起来,等两人来到需云殿的时候,黄显都已经气喘吁吁了。可怜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这般一走怕是又要疼一阵子了。
进了殿看见吴王……不,是靖王穿得仙风道骨地正在大殿里转圈,见了黄显,那脚步又快又踉跄,仿佛飘着似的就走过来就问:
“让你看个人,你怎么就给我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