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稀里糊涂地又欠了黄显六贯钱,现下他已经有了十六贯的欠账了。
黄显见方引傻呵呵的带着自家小郎走在前面,嘴角就扯了起来,郑氏也捂了嘴笑,轻声问:
“三郎这般实诚,我们这样……不好吧?”
黄显凑近她才道:
“那位又不许他走,他自家又出不来,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现在看着三郎老实,那是你不知道。他呀,犟得狠,他要是想走,我可留不住。
不过现在好了,他欠了钱,必不会走了。”
郑氏好奇:
“他要是说回了家再还你怎么办?”
黄显笑了两声道:
“他还许了人家四匹四径绞罗要新妇织呢!他可没脸回去,再让新妇还咱们的钱!”
两口子便你看我我看你地笑起来。
方引又上了四五日的值,这日就见几个书办小吏凑在在廊下叽叽喳喳地议论,“……听说了吗?吴王进京了!”
吴王两个字引起了方引全部的注意,他凑上前就听他们说:
“说是犯了错,受人蒙蔽,疏于察查……”
“大概也是受了越王的牵连了吧,现在怎么样了?”
“夺了封地,削了王号,改封了靖王,让在京城里置府别居……思过……”
方引站在廊下,半天没动,等人说完了走远了,他才慢慢回过神来,他也不等下值了,只和陆主事打了招呼就拔就往黄府跑。
他回到府的时候黄显还没有下值,他才发觉是自己孟浪了。回到屋里,他忍不住跪在地上对着虚空拜了又拜,泪流满面:
“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王爷终于无事了!”
黄显晚上回来就见方引乐得像是见了活龙似的,就猜着他定是知道了消息。
他只当看不见,什么也不问,照旧吃了饭到书房给方引讲课。
可方引也不读书也不写字,只笑眯眯地看着黄显:
“大人,你真是的,有了消息还不告诉我!”
黄显见他这样子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什么消息?”
“王爷的消息呀,我听说王爷无事了。”
黄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也不算是无事,是无大事了。夺了封地,削了王号,罚俸三年,暂居宫中,只能说人没事。”
方引笑起来:“这就很好了,还想要怎么好?!他毕竟做错了事……”
黄显拿笔杆敲他的头:
“什么话都敢说了!”
方引还是笑:
“终于没事了,大人,王爷为什么还在宫里住?他不能出来吗?”
“出来干什么?”
“给他磕个头,我就要回家啦!我都出来五个月了,大人。”方引笑得见牙不见眼。
黄显看着他:
“你有钱了?”
方引一噎,“大人……我……我回家还……还你……”
“成。你回去的船资有了?”
方引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瞪大两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黄显:
“大人,我要自己出船资吗?”
“这是什么话?!难道还要让我把你送回去?!”黄显板了脸。
方引的笑一下子全不见了,期期艾艾:
“大人,我精穷的人一个呢……我……我哪有……哪有那么多钱。”
黄显看了看他才道:
“我也不知道回去船资要多少,十贯差不多吧,就算差也差不太多了。你把那耳钩子卖了就够回家的路费了。”
方引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的,咬着嘴唇也不说话。
黄显敲了敲桌子:
“背书!”
方引今天书背得尤其不好,大字也写得不好。黄显有些心疼他,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般算计他实在是……唉,丢脸。
明天得想法子去见见徐典,还是要想法子见见王爷才好,自家还是没有王爷的厚脸皮啊。
汴京城进了五月末,天便一日热似一日,东宫的书房里放着两盆冰,太孙钧儿却还是觉得闷。
“殿下,人来了。”
内侍的声音低低的,太孙眼皮抬了抬,把书往榻边一搁,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懒散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来人是府上最得用的幕僚吕清远。门一合上,太孙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的冰湃果子好不好吃:
“吕先生来得正好,方才孤在看书,看到一句‘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觉得甚是有理。先生以为如何?”
吕清远是聪明人,一听便道:
“靖者,安也。官家给他这个封号,便是不打算再追究了。又许暂居宫中,说是训诫惩罚,实则更是回护教导。这般行事,朝中……怕是要有揣测……”
太孙也点头:
“靖王此人,看似散漫,心里谋定最深。这次若不是他自己把证据递到黄家手里,谁能动他?
平陵山一事,不过是一石二鸟。孤这个三叔,比二叔精明多了。吾小看了他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石榴树,语气淡淡的:
“现在这事一定,就如你所说,朝里那些见风使舵的,怕是要重新掂量谋划了。咱们再不谋划,怕是要被吃干抹净了。”
吕清远跟上一步道:
“所以殿下说‘其未兆易谋’。依臣所见,如今靖王孤身在京,其所依仗不过只有黄家。
黄家父子一个位高却远在常州,一个在京却不过八品。若真论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依仗。谋划他们本也不是难事,但杀黄家定要溅靖王一身血才有看头。”
太孙的手指在窗台上的一只青瓷水盂中搅了搅,看着水面漾开一圈细纹道:
“这话有理。我听闻有个小子叫方引,从头到尾都掺和在里面。平陵山里有他,双溪镇上有他,溧阳城里有他,从常州到汴京的大船上有他,便是那个被抓住的活口,也是他亲手拿下的。
一个无名小卒,用得好了便能有大用了。”
吕清远躬身:“殿下明鉴。我安排人将他捉来,总能让他写个口供来。”
“他若不肯呢?”
吕清远笑了一下:
“殿下,他不过才十六七岁,见过什么。一个常州乡下的穷小子,就算金钱打动不了,他在乡下也还有阿爹、新妇。
纵是有些个拳脚功夫,韩承嗣还不能让他开口了?这般的人,蝼蚁一样,让他说什么他就能说什么。
王爷放心吧,他会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