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扭过头去看,就见那郎君二十上下的年纪,生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眉是远山含黛,目似春水初生,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不是陈博文还是哪个?
立马有几个年轻的妇人红着脸站起来,嘴里呐呐道:
“秀才老爷,我家就有茧,随我回家看看去呀……”一群人便簇拥着陈博文往村内走去。见人走完了,秦阿婶才转身快步离开,找到锦娘急急点头道:
“娘子,我亲见了,是咱们村的陈秀才!”
锦娘不由得冷笑,她就说自己的交子去哪儿了。
陈博文精穷的一个人,五娘手里的活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有本钱收丝?原来是打定了主意有家这一百贯定金当本钱呢!
只是陈博文眼下用自家的定钱收了丝,到付尾款的时候他又去从哪里找钱呢?
她不愿意恶意揣测五娘,但无论如何,这事是五娘透给了陈博文,陈博文趁虚而入。
契书上是许叶的名字,他们夫妻一体,那纸契书现在是陈博文的护身符,她的催命符。
现在不怕王家收了陈博文的丝不要她的丝,现在就怕王家收了陈博文的丝还要收她的丝。
没了定钱,她是没办法付尾款,到时候就只剩走投无路了。而陈博文则能从从容容地看着她的决定再做最终的选择。
一切的一切就要看陈博文与王家有没有沆瀣一气了。
多想无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想到这儿,锦娘同秦娘子道:
“阿婶,这事一时半会也查不清,眼下丝才是要紧的事。
陈博文应该只在宜兴收了,这里的丝咱们本来收的也不多,也就二百斤,现在基本也都退完了,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这近二百斤的缺口得想办法补上。不行让阿爹再辛苦两天,在溧阳收些。广德那边的丝是二蚕,上市晚,现在去正是时候。只是这丝细,价格虽高,但买家少。阿婶你和纪二娘子辛苦去广德,先看茧,捡好的收。超200斤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咱们丝好,总是能卖出去。”
秦娘子点头,锦娘又继续道:
“我现在赶往南浔找一下买主,三五日便回来。阿婶回家找我阿爹要来契书,我这里有五娘在常州的地址,一会儿我找店家给写出来。你让阿爹雇个机灵些的郎君带了契书去常州找五娘。也不需说旁的,只将契税给了就行了。若谁要问,只让她来溧阳寻我。”
秦娘子想了想,明白了:“大娘子是说,咱们不卖给王家了?”
锦娘点头道:“必是不能卖给王家的,我虽不知五娘知道多少,但明知道陈秀才收丝我还要做王家的合同就是自寻死路了。
咱们是押上了全部身家的,我与五娘关系再好,也不可能犯这个糊涂。”
当日下午,锦娘独自搭了一艘去南浔的货船,看着两岸桑田缓缓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件事。
锦娘到南浔时已是第二日过午。
货船靠岸的地方是一道石砌的河埠头,埠头两侧泊着几条丝船,船身吃水不深,船舱里空荡荡的,船工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船头补网、晒太阳。锦娘跳上埠头,脚底沾了一层细碎的蚕蛹壳和稻草屑,踩上去沙沙地响。
街两侧一间挨着一间的丝行招牌密密麻麻,锦娘一眼扫过去,不下二三十家。可街面上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热闹,丝行大多开着门,但里面也没有几个人,有几个铺子干脆上了半扇门板。
锦娘在南浔街上走了小半日,店铺里有店主坐镇的都没几家。
难得有店主的,一听说她来卖丝,想想现在的时节,又见她孤身一个娘子,大多担心她是行骗之人,俱不理会她。
她现在是箭在弦上,既顾不得辛劳,也顾不得脸面,一路走一路问。走到一处程记丝行,她往里头望进去,曲尺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似的,墙上挂着的丝样一幅幅用细木框绷着,颜色由浅到深依次排开,像是谁家娘子的妆奁匣子打翻了,齐齐整整地晾在那儿。
她迈步进去,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坐在柜台后翻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人中等身量,脸盘微圆,皮肤白净,一双眼不大却极亮。头上戴一顶乌纱软巾,身穿一件竹青色的暗纹绸直裰,腰间系一条石青丝绦,坠着一块成色中等的白玉佩。
“小娘子是看丝还是卖丝?”
他放下账册起身,拱手一礼。
锦娘也不绕弯子,福了一礼:
“程店家,我家是溧阳罗坪村的,姓宋。家里攒了七八百斤春丝,想寻个买主。”
那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小娘子可来早了。浔溪丝市五月初七才开,眼下旧丝早清,新丝未至,这街上十家铺子有八家闲着呢。你方才从街那头走过来,怕是一家都没谈成?”
锦娘点头,也不避讳:“走了几家,都说要等开市。”
“那你怎么还走到我这儿来了?”年轻人来了兴致。
“我看你家铺子收拾得最齐整。”锦娘道。
年轻人被她这回答逗得笑出了声,一双眼睛弯起来:
“娘子果然聪慧。你说的七八百斤丝,是头蚕还是二蚕?溧阳的丝我晓得,匀净紧实,做经线最好。不过七八百斤在我家不算大数,你若是想卖个好价,怕是要等开市。”
锦娘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便把自己收丝的法子简要说了一遍,从如何与蚕农签契书、付三成定钱,到按粗细匀度色泽分四等。她说得不急不缓,条理清楚。
程季安起初还笑着听,听到后来,那笑便慢慢收了起来,等锦娘说完,他摇头又笑起来:
“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可大娘子太托大了些!我说句讨嫌的话,看娘子装束,怕这三成定钱已是娘子大半家底了。若是没人有收丝前与娘子定金,你不光生意做不成,怕也要有场大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