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白氏带着庞龄起身告辞,许叶和锦娘也向黄老夫人辞行。黄老夫人应了,黄四娘去送二人,却独独留下了黄二娘。
花厅里只有祖孙二人,黄老夫人歪在榻上,让黄二娘在一旁坐了,才又拉了她的手打量。
二孙女是几个孙女里长得最好的,正是碧玉年华,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女娘。一副鹅蛋柔颜,肌肤莹白似玉。远山黛眉细长入鬓,清浅不张扬,一双秋水杏眼生得极好看,瞳光澄亮。
黄老夫人有些感慨:
“我家芸娘竟是出落成这般的小娘子了,莫说溧阳,就是常州也没几个能比过你去了。”
黄二娘垂了头,羞红了脸,只抿了嘴不说话。
“你二月里头也及笄了,我明日就写了信你与你阿娘和万小娘,你的婚事也该张罗起来了。她们一个两个都不急……”黄老夫人笑道。
黄二娘有些发急,抬了头嗔道:
“我才不要嫁人,我守着祖母。”
“可是胡说!纵是咱们家心疼女娘也没有不嫁的道理,她们两个再不急,阿奶与你找人家。你可有什么属意的人家?”
黄二娘的脸腾的红了,她生得又白,这会子一张红脸,连脖子都是红的,她咬着唇也不答话。
她这样子黄老夫人如何不明白,她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你这个,才留了你说话,那个陈秀才……”
“祖母……!”黄二娘又羞又恼,跺了脚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芸娘!这里也没旁人,你与祖母说上一说……”黄老夫人正了脸色叫住她。
黄二娘停了脚,却红着一张脸,不肯说话。
黄老夫又伸手把她回来:
“你呀,就是个傻的。不说旁的,就说这陈秀才已有妻室,你就不能有这心思!”
“祖母,许娘子不过是个乡下……”
“她是什么和咱们有什么相干?!”黄老夫的语气凝重许多,“你是官家小娘子,有才有貌有家世,就算是父亲亡故,配他一个秀才,世人都要说他一句高攀!
可这世上就怕但是两字。芸娘,他已有妻室,咱们什么人家,能把你与人作妾?”
“祖母……我……我慕他才华……”
“糊涂!”黄老夫人冷声打断她,“一首词就是才华了?你没见今日许娘子那话,她随口的一首诗,你作得出?”
“她一个乡下人,如何会做诗,不知从哪里偷学来的……”
“她纵是偷来的,今日她也亮明了态度。她可比你聪明多了,你这点子算计在她手里都过不了两招!”
她停了停,看着黄二娘微微泛红的眼眶,音调沉了沉:
“芸娘,黄家的小娘子不会与人作妾!我还是那句话,你阿娘和万小娘若是不管,祖母就与你选人家。收起你的心思来!”
黄二娘低着头站了片刻,终于轻轻应了一声:“孙女知道了。”
而锦娘和许叶,此刻已经出了柳林巷。春日的阳光铺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许叶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嗤笑一声:
“那个黄二娘……是不是看上陈博文了?”后面的话她不好说,自己穿到这个地方,似北宋又不全似,那些诗词还不是信手拈来?一个初中生也敢和自己叫板了?
锦娘偏头看她一眼,没接话。许叶也不等她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哎呀呀,还官家小娘子呢,你看她那副模样?我就想不明白她又有貌又有势的,怎么就偏偏看上个有妇之夫了?”
锦娘心里叹,我也想知道呢。
上一世都说你腰缠万贯,又年轻貌美,你又如何看中一个有妇之夫的?
许叶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
“还说什么辜负?呸!要她鸣什么不平?!”
锦娘笑了一下,忽然问:
五娘,若是你和黄二娘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
许叶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我?我都是官家小娘子了,祖父是知州大人,多少青年才俊等着我选,我是傻了么,要选一个乡下名声不显又是有妇之夫的秀才?”
锦娘笑了起来,“那就是黄二娘子傻了……”
“爱情傻瓜?”许叶哈哈笑了两声,“有情饮水饱,说得就是她!”
她又叹了口气,“有钱才有情呢。我若真是黄二娘那样的出身……也就犯不着去抢别人碗里的东西。可我不是呢,我若是现在的自己,手里有点银钱和方子,又没成亲,我就是旁人眼里的肥肉。若是有合眼缘的郎君,高低要抢一个回来。”
“哪怕是有妇之夫?”锦娘问。
“对!哪怕是有妇之夫!我又没得选。我还处在安全都无法保证的阶段,自然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了!”
许叶说得斩钉截铁,锦娘摇头:
“那你和黄二娘也没有两样啊?”
“怎么没有?她是闲得没事干好不好?我又不是,我是正当的生存需求!”
锦娘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她现下已经全然明了五娘当年的心思。
许叶见她不说话,只当她听不得这话,只继续道:
锦娘,我这话难听,可世道就是这样。有人生来就在山顶上,不用争抢,自然有好东西送到眼前。可我不一样,我不争不抢只有死路一条。”
锦娘还是摇头:
“你只看她在山顶,岂不知山顶也有山顶的烦恼?你的烦恼是真的,她的烦恼也是真的。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高下……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罢了。”
锦娘一时间迷茫起来,许叶的坚韧与能干让她佩服。可她的这些行事又让她极不赞同。
许叶也不想就这个问题与锦娘纠缠,就转了话题:
“对了,这都马上要四月中了,你不是五月初就要收春丝了,怎么还没动起来?”
“丝要到端午前后呢,现在还早,要怎么动?再说眼下银钱也不够,要等手里这批布卖出去,还要把田典出去置换些本钱呢。”
“你收生丝的利有多少?”
“本钱有限,收得也不多,也就一成到一成半的利。”
“我有个收丝的法子,说与你听听呀……期货,期货你知道吗?我的法子你若是操作得当,怕是能有两成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