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显,仿佛他说了什么笑话似的。
“从这楼上掉下去就摔死了?”
黄显点了点头,吴王不满意他轻描淡写的态度:
“摔成泥了?”
黄显一愣,没想到吴王竟是问了这个:
“那倒没有。”
吴王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看看,怎么这么不禁摔。平日看他也挺能吃的,怎么就这么没用,摔一下就……”后面的话他没说。
黄显用还好着的左手拉住他:
“王爷,你往窗外看……”
内侍扶着吴王来到那个破了的还没来得及修的窗户,外面有人打着火把,甲板旁的护栏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烂了。
黄显道:
“他和那个刺客从这里掉下去,砸到一层甲板的护栏上又跌落进江里了。”
吴王看着破烂的护栏停了一会儿才道:
“黄显,命人停船,再着人落了小船下去河面搜寻……”
“王爷”,黄显道:“臣已派人放了三艘小船下去找了,只是……大船不能停……万一……”
“停下吧,还有什么万一?要是有万一,也是万一方引活着。”
吴王直了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定了:
“方引死了也没什么,我也会死,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王爷……”黄显出声,可吴王没让他说,打断他:“今日的刺客是谁你们都不敢说出口,还怕什么万一刺客再来?”
吴王嗤笑一声:
“这法子高明的紧,我死了他也就没了威胁,自是上策;我没死,这整船的人也都知是越王来接应我,横竖我这乱臣贼子也是坐实了。到了京里我还能活几日?
不过是比方引晚死几天罢了。早晚是死,停船!”
黄显还是没敢动,吴王又笑起来:
“你大抵是死不了,可估计以后的仕途也难了……这一夜不管船上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说得和他们想听的不一样,你都会被排挤。
你今年多大?二十七?还是二十八?没了仕途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没有更坏的了,停下船吧。夜里行船也不安生,别再让这船人都带累得没了命。我弄死的,还有因我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就这样吧。”
黄显叹了口气,跟身边的人说:“听王爷的,停船吧。”
两个人就在屋里这么坐着,听着江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你和方引真是一对苦命人!”吴王看着窗外说,“还回回都犯在我手里,你说你俩上辈子都干了什么?”
黄显也叹气:
“王爷,我也想知道呢。方引还问我呢,自己差点被王爷弄死了,怎么还一点也不敢恨你。”
吴王就笑了起来,黄显也笑,笑了一会儿吴王道:
“这回行了,不用他恨不恨我了,又随着我一起死了。也还行,他下棋太臭,这回可有时间教他了。”
黄显看着吴王,他疼得有些坐不住,歪了歪身体才道:
“王爷,我才中进士那年,父亲送了一句话给我,”他看着吴王一字一顿地道: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吴王看着他,先是嗤笑一声,而后又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可……”
黄显第一次出口打断他:
“王爷,臣浑身疼得紧,坐不住了,得回去了。方引他阿爹说他是腊月十八成的亲,臣是二月初四把他带出来。他阿爹说,只得他一个小郎,年不过十六,让我照看好……我得回去想一想怎么和他阿爹新妇交待。”
他拍了拍椅背,有人走过来抬起椅子,黄显却又道:
“我知王爷是胸有沟壑、腹有乾坤。我也知,莫说方引,就是我,我父亲,也不过是王爷脚下的草。王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
“臣失态了,臣告退了!”
黄显也走了,这屋里就剩下他了。这个内侍走路轻悄悄的,和他以往的内侍一样,自己抬头看一眼,他们就会极有眼色的端茶递水。
他把那方端砚拽过来,开始研磨,江水的声音衬得这屋里静谧无比。
方引说他是无聊的五郎,为了自己一时的趣味就让他们奔波、贫苦或是丧命;黄显说自己是草菅人命。
他一边研磨一边想,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被人推着走?越王有了那心思,自己离他最近,不同他一道走窄路,就要被他第一个灭掉。
自己能怎么办?官家和娘娘知不知道他过的日子?
每日待在小小的常州城,一待就是十几年,汴京城的繁华都快忘尽了。
都是儿子,凭什么?他也没有弄刀弄枪,他只铸了些银钱。
他就想……要是哪一天被发现了,也不过是被官家一顿训斥或贬谪。
他在常州待够了,去扬州,去许州,随便去哪儿,他都觉得行。哪怕是北边的沧州、西边的凉州,总之给他挪个地方就好。
可现在看不光二哥不想让他待在常州,侄子也不想他回到汴京。
十七八岁的小子,竟也敢学人玩这手段?
还他娘的居然成了!
自己、黄显包括黄芬玉那个老狐狸全被他算计了进去!
他一边想一边磨,还是内侍出声:
“王爷,磨够了……”
果然有眼色,那边的纸已经铺得了,连毛笔都摆好了几支。
他提起笔想了想,挥笔一蹴而就: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写完他看了又看,这次写得真好,怕是这几年里自己写得最好的一次了。
只是自己怕是用不着了,过不了一月半月的,自己也就躺在草木里了。
他伸手拿起这字才要撕掉,就听下面甲板上乱了起来:
“水里有人!水里有人!”
“谁?是谁?!”
吴王一把丢掉手里的字,跑到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喊:
“姓史的!喊有个屁用!放绳子!放绳子拴了人下去接!赶紧!”
他又跑回去踢了内侍一脚:
“快点,去找黄显!”
内侍扑通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王爷,您不能出屋……”
吴王一脚把他踹翻了,从他身边大步走出去:
“黄显,快起来!黄显,你有交代了!黄显……”
黄显的惨叫声从一个房间里传了出来,大概是起身的时候起得急了,抻到了伤口。
有几个禁兵跑过来,拦在吴王前面,黄显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喊:
“王爷……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