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清早,宋家一家人换了新衣,先到堂屋给宋阿爹拜了年。
方三郎收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压岁钱,六个锃亮的新钱,用红绳串成一小串。
到了初三,方引就去了罗三郎家学识字。
罗三郎罗迎州,今年二十五六岁,在镇上一家米铺做账房,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取了一本半旧的《千字文》放在桌上:
“三郎,读书认字,先要从蒙学读起。一般孩童都是从三百千开始。你年纪略大些,咱们就从《千字文》学。”
罗迎州翻开第一页,指着开头的两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方引第一次见到印在书上的字,手心里都是汗,想伸手摸一下,又怕弄脏了,只瞪大眼睛边看边跟着读。
罗迎州先写了四个字,一笔一画教他写,教他念,又拆开讲每个字的意思。
一个时辰下来,方引把八个字的念法记住了,可写起来还是歪歪扭扭。罗三郎也不急,只说识字就是慢慢磨的功夫,急不得。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锦娘就见方引中中念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根手指还在虚空里点点划划,不由嗤笑出声。
因着罗迎州铺子放假,他时间也多,便也不拘哪日什么时辰,日日让方引来家学一两个时辰。方引也停了手里所有的事体,一门心思只识字,待到初八罗迎州回铺子的时候,方引已经学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初十方引就和宋阿爹将下订的三锭纺车拉回家,锦娘早就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正好可以放两辆纺车和原来放在堂屋的那台织机。
原来的老纺车锦娘以二百文的价格卖了出去,家中就布置好了。方引和锦娘又带了些糕饼到里正家里说了家里要招三个妇人或女娘纺丝织布的事。
第二日就来了几个妇人女娘,锦娘试过了,留下三个定好了价钱,就等到正月十六开工了。
做完这些就到了正月十二,方引一早就把牛车套好了,今天小两口要去溧阳县城。一来是看看织机,二来看看炭的行情,三来是最主要的,宋阿爹让小两口去逛逛县城的上元节。
溧阳县城距这里六十里,牛车要走上整整一天,再加上双溪镇一带多山,到了县城估计天都得黑了。
二人也不敢多耽搁,两人都换了日常做活计穿的细麻衣,锦娘手里挽个蓝布包袱,身上盖了一件方引的粗麻夹袄,出门在外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好。
等进了溧阳县城南门时,天果然黑了。因是正月也不宵禁,路上的行人还不少。
方引极会认路,带着锦娘来到上次和阿爹住得云来客栈,把牛车赶到后院安顿了牲口。房价比上次来要涨了些,一间朝南的上房一晚要二百文,方引有些心疼,两人要了一间朝北的房子,一天也要一百五十文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吃了饭先找小二打听了几处木匠铺子,一一找去,果然能做四经绞罗织机的只有周家木作行。
周家木作行在溧阳县城东街,三间门面打通了的敞亮铺子,梁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
方引和锦娘进门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店主笑着拱了拱手:“二位是来定些什么?”
方引也拱了手:“店主人家,我们是双溪镇来的,听说您这儿罗机子做得最好,想定一台四经绞罗的织机。”
那店主一听“四经绞罗”四个字,眼睛便亮了一亮,哈哈笑道:
“二位好眼光!这四经绞罗的罗机子,整个溧阳县城能做的铺子就我家。现在满溧阳县的罗机子统共都不到十架,全是我这里出的。只是你们是要素罗机还是花楼机?”
这个问题是方引不曾想到的,只看锦娘,锦娘答道:
“花楼机要两个人呢,现下还做不了,只订素罗机就是。”
周店家笑道:
“绞罗机子最难的就是绞经轴和综框的配合,我做了二十来年的织机,杭州那边用的都是我的机子,说比苏州来的还好使两分。”
他说着话锋一转,看着锦娘道:
“不过我可要先说下,绞罗在咱们这里可是稀罕货,看着价高,可织起来难度也大。罗机子不好驾驭,此机无筘,全凭斫刀引纬打纬。绞经由脚竹牵动反复扭绞,稍有力度不均,便会乱绞成疵。一经丝线崩断,整片纹路皆要返工。这出产也低,一日不过几寸,二位可要想好。”
锦娘听得认真,方引在旁边却有些紧张了,偷眼看了看锦娘。锦娘神色不变,只点头道:“多谢掌柜的提醒,我心里有数。这机子做一台要多少银钱、多少时日?”
周店家伸出两根手指:“工期二十日,连工带料十二贯。榉木作架,枣木作轴。二位若是定下来,先付五贯定钱,余下的交货时结清。”
方引在旁边听了半日,这会儿才插上话:
“周店家还有一桩事,我们在双溪镇,这机子我们要如何运回?”
周店家笑道:“往杭州都能运,双溪镇自是没问题,这机子会拆开来,待你到家再装上就了。”
方引顺着话头往下说:“我想带个木匠一道来取机子,掌柜的当面说一下组装,不知犯不犯忌讳?”
他就是怕店主有什么保密的东西才有此一问,周店家自是也明白,笑起来:
“小郎君是个聪明人!只是这机子装起来容易调起来难,寻常木匠做不得。我会安排徒弟和你归家,调好了再回来,也不额外收费用。”
方引听了心头一松,二人交了五贯钱定钱,周店家取出一张空白的契纸,提笔写明工期、价款和用料,双方按了指印,各执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