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笑,又脆又亮,宋锦娘听着耳生,轻轻推了推许五娘的胳膊,示意她往外走。
锦娘走到院门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圆脸盘的妇人,四十来岁,头上戴着墨绿抹额,耳边一对银丁香,一看见她就笑得更欢了。
我是东街的刘阿嫂,今日是来给你家道喜的!
锦娘一听便明白了大半,却只不接话,也不说让她进门,只道:刘阿嫂,我阿爹不在家,改日再来吧。
刘阿嫂摆摆手,笑得更深了:不在家也不打紧,大娘子在也一样。我这喜事,原就是说给大娘子听的!
锦娘的脸便沉了下来,一双杏眼含了三分愠怒:“刘阿嫂不说,我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这种事,说与我这种小娘子总是不好的。”
她又看了一眼许五娘,“五娘子回吧,明日别忘了过来。”
这一眼又冷又冰,许叶咂舌,心说这古代的小娘子真是厉害,十六岁就有这种气势。自己还得求着她,讪笑着走了。
刘阿嫂也被这小娘子一眼看来心下紧了三分,笑意都收敛了,正在这不上不下的当口,门外传来宋阿爹的声音:
锦娘,家里来客了?
刘阿嫂满脸喜色,堆了笑:“宋阿爹,我今日是替村里陈家的大郎,陈博文来说媒的。”
她看着宋阿爹,没有再说下去,宋阿爹看了眼女儿,“锦娘,倒两碗茶出来!”说完引着刘阿嫂到院中的竹椅上坐了。
刘阿嫂看这院里收拾得齐整干净,就又笑起来:
“大娘子真是个伶俐人!不光长得好,这手脚也麻利,人也干净利索!”
她这话宋阿爹爱听,他笑着坐下,“她娘去三年了,我又病着,家中里里外外全靠她。虽说脾气倔强些,但洗衣、做饭、纺纱织布,样样不差。”
刘阿嫂不住附和,锦娘放下茶转身回了屋子,转身之际就见许五娘的衣角在自家院门那里露出一角。
心中冷笑,原来这个时候她就惦记陈博文了?
锦娘阴错阳差还真是猜对了,许叶在医馆对陈博文一见钟情,回家的路上和母亲打听了半晌。
张三娘虽木讷却不傻,当即就对女儿说:“五娘,趁早打消念头!陈大郎是读书人,不是咱们能肖想的。再说他家那般穷,你阿奶不会让你嫁与他家的。”
今日听院里刘阿嫂说陈大郎,便想留下听一听。
“陈大郎可是咱们这儿顶顶出挑的后生!生得一表人才不说,读书还极好,连镇上的私塾先生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呢!”
见宋阿爹不接话,刘阿嫂用帕子拭拭嘴角,笑着续道:陈家虽说现下日子清苦些,可陈大郎那般资质,日后考个秀才举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到那时大娘子可就是现成的官夫人了!
她说到兴头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你们这一个村里住着,往日也能见到。我也不瞒宋哥哥,陈大郎对大娘子可是中意呢!”
宋阿爹被这一声宋哥哥叫得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没急着答话,心里确实有些活动。
锦娘已经十六了,转过年就十七了,这个年纪一般女娘都出嫁了,只因她守孝错过了。他一个男人家,也不会相看,前两年陈家来提过亲,他嫌陈家太穷,陈寡妇又刻薄,便拒了。
可这两年看着,陈博文确实长进了,读书用功,为人清正。自家只这一个女儿,若嫁个有前程的读书人,嫁妆厚些,女儿日后也能过得松快。
正犹豫着,堂屋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宋阿爹会意,转向刘阿嫂笑呵呵道:
阿嫂费心了,这事容我考虑一二。后日定给你回话,成不成总不叫你空跑一趟。
院门关上,宋阿爹回到屋里问女儿:锦儿,你不愿意?
锦娘拉着父亲坐下, 阿爹,家中只得我与阿爹两人,女儿嫁出去了,谁来侍奉阿爹?
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阿爹,女儿要是在家招个郎君作女婿。”
宋阿爹也一愣,随即笑出来,“锦儿,莫要说胡话!你想想,但凡不是家中过不下去的,谁肯让自家郎君上门为婿?真有那肯上门的小郎君,不是样貌丑陋,就是年纪不合,再不就是游手好闲想着女娘的家财!”
“只怕寻来寻去,寻不到合心意的,到时候白白耽误了你的青春。”
“锦儿,你听爹爹的,你看阿爹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年纪又不大,若是陈家,又在村里,离阿爹也近。不论是你照顾阿爹,还是阿爹照应你,也是两相便宜。”
“陈大郎虽是穷些,女儿,你听阿爹的话,‘莫欺少年穷’。这陈大郎不过是穷上一两年,就算考不中举人,秀才是没问题的。到时候你就是秀才娘子了。”
锦娘看着父亲一时有些恍惚,上一世阿爹也是这样说的,她也被陈博文迷惑,谁能知道后来竟是一场休弃?!
宋阿爹见她不语,“锦儿,你看不中陈博文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