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行商上前半步拦住青松，尽管知道方引看不见，还是在脸上堆着几分苦笑，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郎君，先别急着走。我知你少年义气自是不怕，可你看这路上又是雨又泥，还有歹人在前面拦路。咱们人多还能壮一壮声势。
我俩确实藏了几分内情没说，但绝对没有害你的歹心。不如咱们结伴找个背风土坳熬过这场风雨，等天亮或雨停再各走各路，好歹互相有个照应。”
青松收了刀，也道：“夜里风雨刺骨，孤身走很容易出事。我与主家都不是歹人，郎君，且信我们一二。”
方引心里左右摇摆不定，这二人肯定不是良善之人，可自己孤身上路也实在危险。
权衡片刻，他只得点头妥协：
“行，暂且搭伴走一段，等寻到避风的地方，咱们就分开各行其事。”
三人谁也不说话，全都埋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在烂泥里跋涉。
先前的大雨总算歇了，可漫天冷雨转眼化作细密碎雪，寒意反倒比落雨时更磨人。湿透的蓑衣裹在身上冻成硬壳，冰碴挂满发梢睫毛，每喘一口气都像吞进冰渣，四肢僵得不听使唤，抬一步都像坠着千斤冰块。
忽然山道传来一阵低沉隆隆的震颤，动静由远及近，越来越吓人。方引抬头望去，就见整片黑漆漆的山坡轰然松动塌陷，轰隆隆的崩塌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风雪、泥雾、飞溅碎石扑面而来，地面不停剧烈晃动。
青松最是警觉当即大喊：
“往那面的高处陡坡冲！山要塌了！”
方引一拼尽全力往高坡狂奔，脚下烂泥疯狂打滑，黄行商一脚踩 滑了下去，青松转身要去拉他，却不想被一块滚过来的石头砸中了腿骨，方引就听见他哎呀一声。
黄行商的叫声也传过来，方引扔掉蓑衣，转身往下跑，边跑边喊：
“黄行商！”
“我在这儿！”方引依稀看到一只晃动的手，一把拉起来，黄行商一声惨叫。
方引一顿，黄行商咬牙道：
“我无事，再拉我一把！”方引又一用力，黄行商从碎石里爬起来，才要站起来，一块石头滚下来砸中方引的后背，他一个踉跄也跌了下去。
两人齐齐叫出声来，还好方引年轻，石头应该也不大，他一轱辘爬起来，又是一用力，黄行商被他整个拽起来，方引一手拖着他，一手抓着地面弓着身子边往上爬边喊：
“青松！石头都是左边过来的，往右爬！”
三人连滚带爬也不知爬了多久，那些落石的声音终于是听不见了，三人齐齐躺在山坡上喘气。
方引伤得最轻，先扭头问黄行商：
“黄行商，你怎样了？”
黄行商的声音有些颤，方引能听到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
“还行，刚才只是扭了脚，被石头砸了几下，不重。”
方引又问：
“青松，你怎么样？”
青松没有声音，方引心里一急，转过身子摸过去，青松躺在他旁边，他胡乱摸了几把，青松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断断续续：
“小郎君……我……我腿大概是断了……”
“青松！”黄行商也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青松的方向。
青松咬着牙说：
“阿郎，我……我还……还行。阿郎莫……急……”
黄行商的手越过方引摸到了青松：
“青松……你……你放心……阿郎一定护你无事……”
无事？方引心里嗤笑一声，随即一片绝望。他们三个人都被雨水淋透了，在这样的天气里，用不了一两个时辰，他们都得死，没有人能无事。
他摸了摸胸口，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包袱还在，他拿下来，包袱也全湿透了，往下滴着水。
他索性把包袱也扔到一边，重新躺在地上，雪落到他的脸上，他心底一片清明，又是一片冰凉。
他今夜要死在这里了。
阿爹，锦娘，我回不去了。
我错了，我不该不听话，锦娘。
雪越下越密，方引的后背一阵阵疼，黄行商挨着他，青松在他左边。他三个人挨在一起，每个人都想汲取一些别人身上的温暖。
方引躺得都有些迷糊了，他甚至觉得开始暖和起来，是不是天要亮了？阿爹是不是要起了？锦娘……锦娘呢？她怎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