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一夜荒唐,可方引起得并不晚。
身侧锦娘还睡着,呼吸又轻又匀,屋内还黑着,方引什么也看不清,但一想到昨夜手里滑腻腻绵软软的感觉,他就又涨红了脸。
小心翼翼下了床,轻悄悄地穿好衣服才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关了门。
今日没有落雨,天色蒙蒙亮,宋阿爹也还没起,方引抄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
他有时候都想感谢老天让陈博文掉进河里,才给他送来如今的神仙日子。
想到陈博文就又想起成亲那日在巷子口遇见他时,他一身红衣恍如文曲星下凡。他心里慌得不行,会读人长得又好看的陈博文锦娘都看不上他,自己不过猪猡一样的人,怎么好这么轻易地就拥有了她。
他手里的动作快了些,他的心有些不安。
院子不大,没一会儿就扫完了。他来到灶房,拿了屋里的水桶和扁担,挑着出门。
出了院门,他就见许二叔也挑了桶出来,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笑道:
“三郎起得这般早?”
方引觉得自己是魔怔了,见他谁都会想起陈博文。
他笑着唤了许二叔,跟在他后面去井台打水。天还不亮,井台上人已经有一个瘦弱的身影使劲地摇着辘轳,整个身大弓得低低的,人影单薄。
许二叔先是喊了一声:
“五娘,五娘……是你吗?”
井台上的人一愣,手就没稳住,那桶就朝下坠去,辘轳把快速地转动起来,险些打到人。
那人正是许叶,许二叔见自家女儿这般早就起来打水,一时也是心疼。放下桶走上去,三下两下打上一桶水来。
“怎么是你打水?”许二叔把水提下井台,问。
许叶见许二叔也并不怎么亲切,只垂了眼睛道:“家里做豆腐用水多。”
“你婆婆呢,她怎么不来打水?陈博文呢?他个男人家怎么不来打水?”
许叶没接这话,怎么说?说婆家对她并不好,说陈博文还在睡觉?
她不会挑水,只用弯了腰提了桶说了声“我走了”就转身踉跄着走了。
许二叔见自家闺女走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对着方引还是对着自己说:
“活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方引挑了水回去的时候宋阿爹已经起了,正在灶上烧水,见他挑水回来笑道:
“咱家事少,又是冬日,多睡些,正长身体呢!”
方引把水倒进缸里,又去担了两趟把缸里的水全续满了,宋阿爹的水也烧热了,舀了热水给他洗漱。
许叶拎了几趟才把缸填满,陈母不高兴地嘟囔:“夯货!扁担也不会用,浪费这许多时间!”
陈母的豆腐已经做好了,一会儿来卖豆腐的人就要过来取了。
自打儿子读书,陈母就爱惜自己的名声,再不肯出门叫卖,而是直接卖给村里的罗二家,罗二家儿子多,几个儿子担出去卖挣个跑腿钱。
许叶磨了两日豆腐,又看婆婆点豆腐的手艺,心下已经有了个几个法子,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一家人吃过饭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博文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带着许叶出门。
许叶胳膊上挎了一个小提篮,里面放了两块豆腐,陈母冷着一张脸:“你空着两手来陈家,两块豆腐也要三四文了,不算亏待你娘家。”
陈博文也道:“阿娘说得是,拿多了怕反倒让他们贪心。”
许叶跟在陈博文身后,连下了几日雨,今日虽是放晴了,可天还是冷得很。她成亲的衣服被陈博文撕坏了,只穿着那套旧夹衣,冷得她有些受不住。
况且陈博文步子大,她脚步有些不稳,尤其是那处,走快些便生疼,可这话也说不出口,只好咬着牙紧赶慢赶。
到了许家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许老娘和许三婶的对骂。
……四郎的账让大房还去!没得一家子跟着他们吃糠咽菜!这就要过年了,不说吃鱼吃肉,总得让人吃两天饱饭吧!
放你娘的屁!这个家我说了算!那钱我说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算什么东西!
许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许老娘叉着腰站在正屋门口,许三婶堵在灶房门口,隔着半个院子互相吐唾沫星子。
许二叔蹲在墙角剥豆子,头埋得低低的,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张三娘在灶房里探出半个头,看见许叶,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敢出来。
陈博文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只拱了拱手,温声道:阿奶,今日五娘回门,我带她回来看看。
许老娘的目光先落在陈博文身上,上下扫了两遍,又瞥了一眼许叶篮子里的豆腐,拧了眉:
两块豆腐当回门礼?
许三婶也走过来看了一眼,竖起眉毛:
陈博文,你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就不要个脸面?你见谁家新妇回门提两块豆腐的?
陈博文笑意不变,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明年就要进学考试,家里日子紧些。
许大伯也走出来,看了一眼豆腐,又看了一眼陈博文,眼睛一转一挑,嘴里哧了一声。
陈博文的笑有些挂不住,这群杀才!他日自己当了官,打个由头全打杀了他们!
许老爹从正屋里走出来,对着许二叔骂道:姑爷上门了,也不知道接进去!
他又看了一眼许叶:“进去和你娘说说话!”
许叶心里冷笑,转身进屋,见自家阿娘瑟缩着红着一双眼睛,心里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许二叔低着头不说话,许家人回屋的回屋,忙碌的忙碌,一时间也没人理陈博文。
他站在院里,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隔壁织机的轧轧声绵绵不地传过来。
他的心又痒起来,锦娘低头做在灯下织布时露出的那截白嫩嫩的颈子仿佛就在他眼前。
他移步到她家的院墙下,许家院里除了织布声半点人声也无,可他的心还是痒得难受。
他低头解下自己的腰间缀着的大红石榴样式的荷包,放在自家嘴上亲了一下,用力一抛,那荷包就飞过院墙落进宋家了。
他装作无意地又走动了几步,隔壁什么声音都没转过来,不知道锦娘发现了没有,要是发现了会怎么想。
锦娘极爱红色,又子嗣艰难,这大红的石榴荷包她必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