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再抬高一点!”
鸣沙无人区边缘,风卷着沙粒擦过墙根,客栈门前传来一声招呼。
“你是来抓人的,怎么还替我掸起灰了?”
杨君宝抬起胳膊,替夏星野纠正姿势,顺手把蹭到袖子上的泥屑弹了出去。
四周,已有了一座古城该有的模样。
刚到驻地时,这里还只有划好的施工范围。
如今残垣断壁连成片,连墙角都做出了塌落的缺口。
城看着破,造起来却挺费事。
黄土掺上细沙,再拌进切碎的干草和红柳枝,加水和匀,分层填入木夹板,用石杵夯实。
忙活半天才长高一截墙,旁边还得有人盯着,免得夯出来的纹路差得太远。
街边用的土坯又是另一套做法。
黏土混上草料,加水揉成泥,塞进木模压成砖坯。
脱模后铺在空地上,靠太阳慢慢晒干。
提前备好的那批已经砌进墙里,新做的还排在围挡后头,谁路过都得绕着走。
杨君宝先前想踩一脚试试,险些被管布景的师傅当场逮住。
不让踩就不踩嘛,至于盯那么紧?
街上的小摊也摆了出来,筐里填着道具,旧布幌子被风吹得扑扑响。
远处还有人往墙脚补泥。
整条街最大的建筑,就是他身后的客栈。
胡杨木撑起骨架,红柳枝编成网状篱笆,再往内外抹上厚厚的草拌泥,瞧着倒也结实。
木料珍贵,墙体用泥,能省下不少。
屋顶横梁上铺着芦苇和干草,最上头抹泥封层防沙,站在檐下,鼻子里还能闻到晒热的草味。
“杨哥,这回我真使劲了啊!”
夏星野甩了甩胳膊,瞧着面前连衣摆都没怎么乱的人,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刚才连试几次,自己都快喘了,对方还有空研究客栈门框!
“力度不够,用全力来,放心,你那花拳绣腿打不到我!”
这话一出来,他立刻瞪大了眼睛。
能不能打到另论,杨哥,我可是你教的啊!
当着摄像机的面,怎么连自己都一块儿嫌弃了?
腹诽归腹诽,脚下已经迈了出去。
拳头朝着预定的位置挥来,带得袖子兜起一阵风,杨君宝侧身让开,手掌搭上他的腕子。
轻轻一拨,那条胳膊便偏了出去。
下一刻,手肘抵住肩头,把人送向门边,却在快碰上门框时收住力,给他留出了转身的位置。
夏星野顺势回身,抬腿横扫。
鞋底擦着衣襟过去,没沾上半点布料,自己反倒因为动作太急,脚下多挪了一小步。
“别追着我的脸看,照刚才排的接!”
耳边传来提醒,他连忙提起手臂,接住递过来的下一招,总算把这段动作顺了下去。
远处的监视器前,张凯卫已经坐不住了。
“好,太好了!”
屏幕里的动作越看越顺眼,他拍着大腿,回头拉住路过的工作人员,恨不得把人按到椅子上。
“看到没?这个就叫专业!”
被拉住的场记抱着板子,低头瞧了瞧自己被扯住的袖口,只能跟着点头。
看见了,您先松手成不成?
最后一个动作收住,导演抢过场记板一合。
“咔!过了,过了!”
放下板子,他抄起旁边没开封的水就往客栈跑,卷成棒的剧本从屁股兜里探出半截。
“杨老弟,太厉害了!”
水瓶送到面前,杨君宝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对方伸向裤兜的手上。
这动作他熟,这些天每天都要见过好几回。
果然,剧本又掏出来了!
“你真的不打算自己也参演个角色吗?你看这个,我是真找不到人选啊!”
翻开的纸页边角起了毛,上头还有圈画的痕迹,一看就没少琢磨。
顺着那根手指扫过去,他差点把刚喝的水喷出来。
嚯,雨化田!
先前一直听这位念叨反派人选,没仔细看。
今天才发现,竟然惦记着让自己演个太监!
“您这选角眼光,够特别啊。”
摸了摸头顶刚长出来的短发,他又瞧了一眼人物说明,表情顿时有些嫌弃。
好不容易告别光头,转头又得往脑袋上套东西?
“杨老弟,算老哥求你了!”
张凯卫把剧本往前递了递,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导演架子,这个角色再拖,就真要耽误事了。
其他演员早已定好,唯独雨化田迟迟找不到人。
戏份算不上多,分量却重。
反派立不起来,最后那场戏就得塌一半!
试过的人里,有的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冲锋陷阵的将领。
有的又把阴柔演成了扭捏,抬个手,恨不得连腰都跟着拐三道弯。
还有模样对得上的,动起手来却撑不住场面。
如今合适的人就在眼前,偏偏只肯教动作,拿着水站在那儿,一副随时准备溜的架势。
“张导,之前不是说好了,我只指导吗?而且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走了。”
杨君宝把瓶盖拧回去,先把话讲明白。
自己在这儿待着可不是玩,他还有正事!
这几天风刮得频繁,向导和检查站都提醒过,眼下正赶上风季里最危险的一段。
他倒不担心沙漠无人区里面有什么危险。
主要是风沙一起,前面后面全糊成一片,连参照物都看不清,还怎么按线索找地方?
忙着辨路就够折腾了!
要是绕上一圈又退回来,白搭饮水和口粮!
所以他才暂留剧组,带队伍适应环境,顺便当动作指导挣点外快。
拍戏若把调查时间占了,那就本末倒置了。
“杨哥,你就答应吧!”
刚缓过气的夏星野也凑了过来,听见雨化田三个字,眼睛都亮了。
最后那场对决,要是能跟杨哥拍,光想想就过瘾!
如今他再跟别的演员对戏,总得收着力,生怕一不留神,把人打得去旁边敷冰袋。
跟杨哥学的东西明明不多,偏偏就是好使!
刚才这段放开手脚的打戏拍下来,虽然连衣角都碰不到,却比束手束脚舒服多了。
“我保证好好练,绝不拖你后腿!”
说着,他又往前递了半步,差点踩到张导,赶紧把脚收了回去。
杨君宝瞧得乐了,拿水瓶点了点他。
“先管好你这两条腿吧!”
张凯卫见缝插针,立刻换了个路数,再劝下去,人怕是就该借口吃饭走了。
“只要你答应,价格我绝对包你满意!”
他不是训练家。
可当训练家的,他见的多了,那花销,啧啧啧……
尤其这位家里的那些饭盆,每到饭点,摆开来一盆比一盆壮观。
光凭交情请不动,那就谈钱!
“还有半个月呢,要不你就答应吧?”
苏汐月不知何时走到了檐下,手里拿着遮阳帽,目光也跟着落到翻开的剧本上。
听见这话,杨君宝转头看她,满脸狐疑。
“你怎么也帮着劝?”
她把被风吹到唇边的头发拨开,笑着朝那页人物造型点了点。
“我觉得这身衣服挺适合你。”
那套西厂督主服,单看画稿就很精神,换他穿上,再把头套戴好,想必更有意思!
这理由听得他直眨眼,刚准备再推辞。
旁边比了个oK的手势,翻了翻。
“三百万,税后,你这些戏的片酬!”
拿着瓶子的手停了片刻,杨君宝低头重新看向剧本,连翻页的动作都比刚才仔细。
多少?
三百万?!
那什么协调中心一年的经费也就百来万,还得按用途花。
这三百万可是正经片酬!
还是税后!
“咳咳,那啥张导!”
抬起头时,他把水瓶往旁边一放,主动接过了剧本。
“角色我可以接,时间得排好!”
“但咱们先讲清楚,我得按时走,不能因为拍戏,把后面的事情都耽误了。”
张凯卫喜得一把握住他的手,生怕慢上半拍,这笔买卖又飞了。
“杨老弟,你放心”
“我这就重新安排场次,保证在风季结束前把你的戏份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