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请问是陈老吗?我是急诊科的值班主任。
刚才的情况我了解了,我向您和这位家属道歉,我们急诊科确实人手紧张,让老人家等候时间过长,是我们工作流程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马上安排医生优先为老人家评估,同时也会核实护士排班情况,优化后续工作安排。您看这样可以吗?“
陈岩石站在急诊分诊台前,沉默了好几秒。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反复拉锯的复杂表情——既有对自己刚才判断的微调,也有对现实情况更立体的重新感知。
他看了一眼那位依然红着眼眶但默默回到岗位的护士,又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医生,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调研员身上:
“你刚才说你记录了三天?那你们的调研报告,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年轻人的目光依然平静:
“报告完成后会提交省卫健委,按照程序经批准后可以对外公开。
陈老如果有兴趣,到时候我们可以安排送阅一份。
不过——“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在报告完成之前,我建议您今天先让老人家按医生的安排接受检查和治疗。
其余的事可以等后续机制化沟通渠道逐步建立起来之后再慢慢讨论。“
陈岩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拐杖在分诊台前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拄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名玫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你父亲的事,医院已经安排了医生处理。你先配合医生看病,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女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岩石的脸色,终究没有开口。
她转身走向候诊区,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清。
陈岩石又站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高育良。
他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高育良带着一贯从容的声音:
“陈老?难得你给我打电话。
“陈岩石握着手机,站在急诊分诊台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现实碰触过之后依然坚定的质地:
“育良啊,我今天在市第一医院看到一些情况。
你们省委是不是在搞医疗系统整改?
我刚才碰到卫健委的调研小组,那个年轻人说了不少我不知道的事。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整改要搞,但别忘了老百姓的感受。
有些事不能只看数据,要看人心。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当面聊聊,有些想法我想跟你说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高育良的声音依然平缓,但多了一层被认真对待的郑重:
“陈老,你肯当面聊,我是很欢迎的。
医疗系统整改是省委正在推进的重点工作之一,目前还在调研和方案制定阶段,确实需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安排时间,去你那边或者你过来都行。“
陈岩石说了句“到时候再说“,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急诊分诊台后面那位还在忙碌的护士。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但已经足够让他确认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些细节——护士的口罩上方是红肿的眼圈。
袖口处露出的手腕细瘦而指节发白,像是被长时间的忙碌和压力磨蚀掉的某种痕迹。
他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急诊区,步伐依然稳健,但比来时多了一层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过的沉默。
走廊里的阳光从侧窗斜射进来,在他的背影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拉长在白色地砖上,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测量的、关于起点和终点之间实际距离的痕迹。
…………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省委办公楼二楼东侧,窗户朝南,深秋的阳光斜斜地透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
他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为即将展开的对话预留一个节奏适当的起点。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平稳而清晰:
让市第一医院那个督导小组的负责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便装的年轻人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高育良认识他——省卫健委专项调研小组的副组长,名叫沈越,四十岁不到,做事踏实,说话有分寸。
沈越走进来后在高育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没有多余的寒暄。高育良开门见山:
今天上午在市第一医院急诊科,陈岩石同志跟你们有过接触。
你把事情经过说一遍,不要加自己的判断,就说事实。
沈越点了点头,把上午的情况逐条复述了一遍——
陈岩石路过急诊区时听到争吵声后介入、家属向护士发泄不满的具体言行、护士在连续高强度值班状态下的疲惫反应。
陈岩石当时偏向了患者家属一方、调研小组表明身份后进行的现场说明,以及陈岩石最终在了解情况后有所调整的态度变化。
他的复述保持着一线人员做记录时特有的清晰和克制,没有刻意突出任何情绪化的表达,也没有对任何一方做出评价。
高育良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树叶上,然后开口:
你们做得没错。调研就是要看到真实的情况,不回避矛盾,也不站队。
你回去之后,把今天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要的记录,存档备查。
如果后续有人问起这件事,就以记录为准。
沈越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高育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的事,不要对外扩散。沈越应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