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九月，午后的阳光穿过省政府办公楼的玻璃窗，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郭振华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刚开完会的材料，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副省级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将近六年，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身材依然挺拔，走起路来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练就的沉稳。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见过无数起起落落，早就练就了一双能看透世事的眼睛。
刚走到走廊拐角，正好看到陈义从徐政钦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
郭振华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陈主任，忙完了？正好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陈义也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郭省长，您说。
郭振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办公室，推门进去。
陈义跟了进去。
郭振华关上办公室的门，声音压低了几分：
陈主任，我听说了一个事儿——说徐省长的儿子，在咱们省城的附小上学？是不是真的？
陈义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郭省长，这个我还真不清楚。省长家里的事情，从来不跟我提。
我这边主要负责省政府的行政事务协调，徐省长的私人生活方面的事情，我没有过问过，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具体的信息。
郭振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白明白。你管着那么多事，这些小事不了解也正常。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态度自然，笑声中带着一种大哥般的随和，行了，不耽误你忙了，改天一起喝茶。
陈义也笑了笑，点点头退了出去，在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在心里默念：郭振华果然听到了风声。
但他刚才那一句不了解，既不否认也不确认，其实已经足够了。
陈义心中清楚，郭振华这种宦海浮沉多年的人精，完全能从那句滴水不漏的回答中读出他想要的答案。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郭振华独自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的省政府大院里，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回味着陈义刚才的话和神态——没有否认，没有惊讶，没有追问你听谁说的，只是很平静地说不清楚、不了解。
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如果徐政钦的儿子根本不在附小，陈义大可以直接说不在那；
但他没有，说明传言大概率是真的。
郭振华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省教育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你好，省教育厅。
我是省府郭振华。帮我接教育局张局长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转接，市教育局局长张建国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情从听筒里传来：
郭省长！您找我？
郭振华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但措辞精准得如同下棋：
老张啊，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有个朋友的孩子，今年刚上一年级，想转到附小去。
但我听说附小现在的入学名额很紧张，不知道还能不能插班？
你帮我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附小？堂堂常务副省长，为了一个朋友的孩子入学问题亲自打电话，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但他当然不会多问，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郭省长，您放心，我马上跟附小的校长联系，了解一下一年级的班级情况和学位。
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郭振华语气依然随和：
不急不急，你先问问看，有消息再说。对了，不要说是我的意思，就说你自己了解的。
明白明白。张建国连声应道。
挂断电话后，郭振华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确实有些刻意了，但他更清楚一个道理——在官场上，有些机会稍纵即逝。
徐政钦如果真的接任省委书记，那就是汉东真正的一把手。
作为常务副省长，如果能跟未来的省委书记建立起更紧密的关系，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他本来就是徐政钦的铁杆支持者，在改革中一直站在徐政钦这一边。
让儿子去附小上学，既不会显得太突兀，又能在日常接送孩子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与徐政钦的家人接触。
这种，比刻意登门拜访要自然得多。
第二天上午，张建国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
郭省长，我昨天跟附小的刘校长联系了。
一年级目前还有两个班的学位比较紧张，但如果确实有需要，学校可以统筹安排。
刘校长听说您关心这件事，非常重视，说随时可以办理入学手续。
您看——我什么时候安排您朋友过来办手续合适？
郭振华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不急。孩子家长还在考虑，不一定非要现在决定。
你先帮我留心着，如果有好的班级、好的班主任，优先预留一个名额。
等我朋友决定好了，我再联系你。
好的好的，没问题。那我先帮您把这个名额留好，随时等您的消息。
张建国挂断电话后，坐在办公室里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附小刘校长的电话，语气带着一丝叮嘱：
老刘，一年级三班那个班主任……最近状态怎么样？我听说前段时间闹了点不愉快？
刘校长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
张局，您也听说了？唉，就是那个新来的插班生的事。
三班的刘老师因为跟家长要好处，被狠狠地敲打了一顿。
现在省厅和市教育局都盯得紧，我可不敢再让她带重点班了。
张建国沉吟了一下：
那就这样——如果郭省长那边真的有孩子要来，就安排在一年级一班，那个班的班主任陈老师是省优秀教师，业务能力强，作风也正派。
不要安排在三班，免得又出幺蛾子。
另外，你悄悄关注一下三班那个插班生的日常情况，但不要去打扰孩子，更不要让老师区别对待。就是……心里有个数就行。
刘校长多精明的人，瞬间就明白了——那个插班生的背景深不可测，而郭省长突然打听附小的事，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他连忙应道：张局放心，我明白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