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常委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主题始终围绕着扫黑除恶的下一步部署。
徐政钦从容地回应每一个人的意见,协调每一个部门的配合。
而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也只是对发言内容表示认可,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意见。
他的声音在这间会议室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片被风吹远的叶子。
会议接近尾声时,徐政钦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同志们,扫黑除恶不是一阵风,而是一场持久战。
今天的会议,既是对前一阶段工作的总结,也是对下一阶段工作的部署。
希望大家回去之后,把会议精神传达下去,把各项任务落实到位。
我在这里表个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不管牵扯到什么人,我都会坚定不移地推进下去。
汉东的天,必须晴朗;汉东的地,必须干净。”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先是稀疏的,然后是齐整的,最后变得热烈而持久。
常委们纷纷站起身,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向门口走去。
高育良经过徐政钦身边时,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政钦,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你掌握得很稳。”
徐政钦微微侧过头,声音同样压低:“老师,还差得远。但我会继续努力。”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徐政钦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沙瑞金从主位上站起来,脚步有些犹豫地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沉默的距离。
沙瑞金看着徐政钦,目光复杂,有疲惫,有不甘,有某种被岁月磨平棱角之后的无奈。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政钦,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你安排得很周密。汉东的扫黑除恶,有你主持,我放心。”
徐政钦看着这位年长自己近二十岁的省委书记,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沙瑞金也是意气风发的改革者,也是敢于拍板的主官,也是汉东政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政治场上的兴衰荣辱,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失去了周家和秦家的支撑,沙瑞金就像一棵被抽走了根基的大树,虽然还在原地矗立,但已经失去了继续生长的力量。
他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姿态,语气平和而克制:
“沙书记,您是省委一把手,汉东的工作离不开您的领导。
扫黑除恶是省委集体决策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以后的工作,还需要您多把关、多指导。”
沙瑞金苦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丝凄凉:
“政钦,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
汉东的这艘船,你在掌舵了。我只希望……你能把汉东带好。
我老了,累了,只想安稳地做完这一届,然后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鸟,看看书。”
徐政钦沉默了片刻,郑重地说:“沙书记,您放心。
我会尽全力把汉东的事情做好。您为汉东付出的一切,汉东人民不会忘记。”
沙瑞金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拖沓,与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省委书记判若两人。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省委大院的大门,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暖意。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汉东的天,确实很蓝。
但他知道,这片蓝天已经不属于他了。
它属于那个正大步走来的年轻人,属于那些正在改革浪潮中奋勇向前的人。
徐政钦站在会议室的窗边,目送着沙瑞金的背影消失在省委大院的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知道,汉东的权力格局,从今天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但他也知道,权力从来不是目的,而是工具——
一种用来推动改革、造福人民、守护正义的工具。
他握紧手中那份扫黑除恶的汇报材料,在心中默念:
汉东的路,还很长。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所有人的期望,走向那个更加光明的远方。
省政府大楼的会议室比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更宽敞一些。
深棕色的长桌足以容纳二十余人,此刻,十几位副省长悉数到齐,加上省政府秘书长、各相关厅局的主要负责人,将整个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阳光从南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每个人面前摊开的文件上镀上一层明亮的光泽。
徐政钦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封面印着八个字——
教育改革阶段性自查报告。
这是他亲自定的会议主题。
扫黑除恶的雷霆之势刚过,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块硬骨头——教育改革。
那些在常委会上赢得全票通过的改革方案,如今正进入试点实施的深水区。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艘船不偏航、不触礁、不搁浅。
同志们,徐政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平静的威严。
今天的省府会议,只有一个议题——教育改革试点工作的交叉检查。
方案通过容易,落地执行难。
前期我们在全省选了十二个试点县区,分别承担了不同的教育改革任务。
现在试点已经进行了两个月,是时候停下来看一看、走一走、查一查了。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众人:
今天的检查方式,不是由各自汇报,而是交叉检查——
教育口的人去检查财政口的试点,财政口的人去检查人事口的试点,人事口的人去检查发改口的试点。
每一个试点单位,都要被至少三个检查组看过。发现问题,当场记录;
能改的,立行立改;不能马上改的,限期整改。
谁检查谁负责,谁复查谁签字。我要的是真实情况,不是漂亮数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副省长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分管教育的副省长王雪梅首先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认真:
省长,我完全赞同交叉检查的方式。
我分管教育口,如果只由我来检查自己分管的试点,难免有灯下黑。
让其他同志来查一查,更容易发现问题。
我带个头——我愿意接受各位同志的检查,也愿意认真检查其他同志的试点工作。
分管财政的副省长刘志远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语气沉稳:
雪梅同志说得对。教育改革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我们财政口在资金保障上做了不少工作。
但有没有到位、有没有浪费、有没有被挪用,我自己说了不算,让大家查一查,心里更踏实。
我这里有一份试点县区教育经费拨付和使用的明细账目,欢迎各位同志随时调阅。
分管人事的副省长赵东来也表了态,带着他一贯的爽朗:
我这边负责的是教师编制和薪酬改革试点。
说实话,这两个月下来,压力不小。
有些县区反映,编制调整遇到阻力,薪酬改革又触及一些人的利益。
我把所有试点县区的改革台账都带来了,有问题咱就解决问题,不怕揭短,只怕护短。
分管发改的副省长周明远最后发言,语气平和:
发改口负责的是教育基础设施建设和学校布局优化。
我们选了四个县区做试点,新建了三所学校,改扩建了七所,撤并了五所规模过小的农村教学点。
撤并学校的阻力比较大,有些家长担心孩子上学远了、安全没保障。
我们想了不少办法——增加了校车线路,调整了学生午餐补贴标准,但目前看,还需要继续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