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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孙同带来的。

天还没亮,孙同就砸开了李阳的门。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讯纸。

“擂台提前了。”孙同说,“原定一个月,现在只剩三天。”

李阳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握着赵九玄的剑。他看了孙同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院子里还浮着隔夜的凉气。

“为什么提前?”他问。

“不知道。”孙同把传讯纸拍在桌上,“北寒剑宗那边出的头,说三宗会盟的吉日改了。剑宗这边只能跟着变。顾堂主已经点了人,明天一早集合,后天到南境。”

李阳没说话。他把剑放下,站起来,走到桌前。传讯纸上的字很小,潦草,只有几行。大意是北寒剑宗以“天象异动”为由,要求提前会盟。三宗长老议了半日,定了下来。死亡擂台随会盟日期一同提前。

“三天。”李阳说。

“三天。”孙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躁,“你三样东西学完了吗?谢玄那三样,你学完了吗?”

“学完了。”

“那够不够?够不够用?”

李阳没有回答。他把传讯纸折好,递还给孙同。然后走到墙角,把那把跟了他半个月的竹枝拿起来。灰衣人给的竹枝。他把它和赵九玄的剑放在一起,用布条缠紧,系在腰间。

“周沉呢?”他问。

“在收拾东西。”孙同说,“他昨晚上就知道了。一宿没睡,早上我看见他在院子里坐着磨刀。”

李阳推门出去。院子里,周沉果然坐在石磨上。刀已经磨好了,横在膝盖上,锃亮得像一弯白月亮。他抬头看见李阳,咧嘴笑了一下。

“三天。”周沉说,“够我写两封遗书了。一封给我娘,一封给堂主。给堂主的那封我打算写长点,省得他以后说我做事不认真。”

李阳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石磨凉得扎人,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两个人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你要是死在台上,”周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娘你帮我照看。”

“你自己回去。”李阳说。

周沉“嘿”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把刀翻了个面,用拇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脊。刀身发出一声极细的“嗡”,清亮亮的,像冰凌子在风里碰了一下。

三天。

李阳用三天把三样东西合在一起练。白天在后山背阴坡练脚底根,夜里去旧演武场站桩、听剑、画圆。站桩时他闭着眼数石缝,脚底三百一十七道缝,他数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准。听剑时他不再需要把剑摆在地上,只要风从剑刃上吹过,他就能听出剑里的旧痕在哪个位置。画圆时石缝越来越听话,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缝就自己靠拢,像石头都在帮他。

第三天傍晚,灰衣人来了。

李阳在后山背阴坡上收功时,灰衣人已经站在那棵断松树下面了。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还是那件灰袍,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风从坡上灌下来,把他的袍子吹得贴住身体,显出一条极瘦的轮廓。

“今晚是最后一夜。”灰衣人说,“你要问什么,现在问。”

李阳把剑收好,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坡上的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而无声。

“赵小鹿手上的红痕,”李阳说,“我用丹药能压住吗?”

“压不住。”灰衣人说,“那丹药是给灵脉用的。她身上长的是命痕。命痕随命走,丹药治不了。”

“那怎么办?”

“你上擂台。活下来。回来之后,我带她去一个地方。”灰衣人说,“那个地方能收命痕。但要等你先活下来。”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

“赵九玄的剑,为什么在你手里?”他问,“你把它给了谢玄,谢玄又给了我。你一直在安排这件事。”

灰衣人没有否认。他抬起左手,袖口滑下去。腕上那个极细的红线圈在暮色里亮了一瞬。红线圈的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和李阳手腕上的红痕位置一模一样。

“赵九玄当年把剑交给谢玄时,说了一句话。”灰衣人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听出这把剑,那个人就是能带赵家走出来的人。”

“走出来。”李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走出命痕。”灰衣人说,“赵家的命痕,从祖上就带着。每一代赵家人身上都会长。长到第七道,人就没了。赵九玄长了七道,赵九行长了六道。赵小鹿现在四道。你还有三年。三年之内,要么带她走出去,要么看着她长到第七道。”

李阳的手慢慢攥紧。赵九玄的剑柄在他掌心里硌着,又凉又硬。

“所以你在坟地里教我七夜,”李阳说,“谢玄在演武场教我三样,都是为了让我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才能带她走。”

“对。”灰衣人说。

“你本来可以早点告诉我。”

“早说了,你练不成。”灰衣人转过身,朝坡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朝后一抛。李阳伸手接住。是一只极小的白瓷瓶,和谢玄给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里面是一粒命丹。”灰衣人说,“比谢玄给你的那颗强。你上台之后,撑到第四个时辰。第四个时辰一过,你就得靠自己的命扛。扛得住,你回来。扛不住,你死。”

李阳把瓷瓶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和赵小鹿的鞋放在一起。和赵九行旧木匣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灰衣人已经走进了暮色里,声音从松林边缘飘过来,越来越轻,“你上擂台后,别用谢玄教你的圆。那个圆是赵九玄的剑路,你用不出来。你要用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圆是什么?”李阳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的身影融进了松林的阴影里,再没有声音。

李阳站在背阴坡上,风从坡顶灌下来,把松针吹得满地打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瓷瓶。瓶身上干干净净,什么字也没有。他把它和谢玄那颗丹药放在一起,一左一右,像两颗并排躺着的心。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灯都灭着,只有周沉屋里还亮着一星黄火。李阳走到周沉门口,敲了一下。门开了,周沉手里还拿着笔,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

“写什么呢?”李阳问。

“遗书。”周沉咧嘴笑了一下,“写着写着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我娘识字不多,写太文了她看不懂。写太白了又不像遗书。”

李阳从怀里摸出那只装枣泥糕的篮子。赵小鹿上回送来的,还剩几块。他把篮子放在周沉桌上。

“吃点。”他说。

周沉放下笔,拿起一块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圈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信纸上的字。

“赵九行。”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上了台,你站我左边。”

“好。”

“我要是先死了,你别回头。”

“好。”

周沉抬起头,用力把嘴里的糕咽下去。他伸手在信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然后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走吧。”他说,“睡觉。明天早起。”

李阳回到自己屋里。他把赵九玄的剑挂在床头,把竹枝靠在墙角。桌上摆着赵九行的旧令牌、赵小鹿的红绳、那双绣着“安”字的鞋、两只白瓷瓶。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然后坐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风轻轻撞着窗纸。远处的竹林沙沙响。李阳把呼吸放慢,让赵九行的身体沉进最后的安静里。明天,南境。后天,擂台。三天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必须回来。

赵小鹿还在等。赵九行的娘还在等。周沉的娘还在等。孙同说过“给老子活着回来”。灰衣人让他“带她走出去”。谢玄说“别死”。

他把这些都收进心里最深的地方,然后睁开眼。

屋里的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纸破口漏进来,落在那双鞋上。鞋底朝上,那个用红线绣的“安”字,在月色里泛着极淡的红。

像一道被压住的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