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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在红土路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剑宗的人。

不是血尸将。是活人。

三匹黑马,三个人,三把剑。马是剑宗刑堂的追风骑,马蹄上裹着铁掌,跑起来像打雷。人穿着黑色的刑堂服,腰里别着铁牌,铁牌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晃得人眼睛疼。三个人呈品字形,从南往北压过来,马速不减,直直朝着李阳冲。

李阳站住了。

他没有躲。他站在路中央,看着三匹马越冲越近,马蹄扬起的红土像一片红色的雾,把他的视线都糊住了。雾里裹着杀气,裹着剑意,裹着三个字——白无尘。

“白无尘!”

马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最前面那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人在半空,长剑出鞘,一剑劈了下来。剑光如匹练,银白色的剑气和红土路的颜色撞在一起,土被剑气压得往下陷了一尺。

李阳侧身。

剑光擦着他的左肩劈下去,在地上劈出一道三丈长的裂口。他的衣角被剑气扫中,裂开一道口子。他没有拔剑,转身往南跑。

“追!”

三匹马掉头,蹄声如雷,贴着红土路压过来。李阳没有回头,一边跑一边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面血尸将的令牌,往身后一扔。令牌“啪”地打在追兵马蹄前面的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最前面那人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在令牌上空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变了。

“刑堂令牌?你杀了我刑堂的人?”

李阳已经跑远了。他的声音从红土雾里传回来,断断续续的:“不止一个……你们刑堂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

跑出二十丈,他停住了。

他喘得厉害。白这具身体练剑三年,灵力浑厚,但耐力并不好。几里路跑下来,小腿已经发胀,胸口像塞了一团火。他弓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身后,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李阳抬起头,看见一个东西。

路边的枯树。就是那棵枯树。三个时辰前,白就是在这棵树下刺了他两剑。树还站在那里,枯枝上挂着一片没有掉光的叶子,叶子在风里抖,像一只将死的手在抖。

李阳直起身,不再跑了。

他站直了,站在枯树下。左手伸进袖里,握住剑柄。柳烟布条缠在剑柄上,粗粝温热,像一只握着他的手。他慢慢把剑拔出来,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绿的光从剑柄一路流到剑尖。

马蹄声更近了。三匹马并排冲过来,马背上的三个人已经把剑都拔了出来。三把剑,三种剑意,一个沉,一个快,一个狠。三种剑意混在一起,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三个方向压过来,把李阳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李阳没想着退。

他抬起头,眯起眼,看着三道剑光在阳光下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然后他做了一件那三个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个很平静的笑,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息。

但这一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往后,别人杀他,他就活。杀他的人越强,他就越强。

死,就是他的路。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三道剑光,对着枯树,低声说了一句话。

“白,这回换我送死了。”

——轰!

三道剑光同时落在了他的背上。剑光交错,像三根银色的钉子,把他钉在了枯树上。枯树在剑光里裂成两半,上半截轰然倒下,压在他的头上。他被压在树下,后背的衣服碎成片片,血从三道伤口里涌出来,红的,白的,混在一起。暗金从右肩的旧伤里喷出来,像一条被激怒的蛇,在空中痉挛、颤抖,然后散开。

他倒下了。

倒在红土上,倒在枯树的碎木下。眼睁着,看着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石头。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外流,流得很快,很急,像身体里有条河决了堤。

“死……死了吗?”

三个人下马,围过来。最前面那人用剑尖挑起李阳的下巴,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死了。丹田碎了,灵体散了。收尸。”

第二个人走到李阳的尸体旁,弯腰去抓他的衣领。他的手还没碰到,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李阳的眼睛动了一下。

“等等——他没死!”

第三个人脸色一白,猛地后退两步,剑横在胸前:“不可能!三剑都中了要害,丹田都碎了——怎么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李阳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瞳孔放大,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刚才是我看花眼了。”第二个人松了一口气,踢了踢李阳的脚,“死透了。三剑穿背,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这地方邪得很,刚才那个血尸将也死得不明不白。”第三个人收剑,“赶紧走,别在这久留。尸体带回去,刑堂要确认白无尘死了,才能销案。”

周沉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那柄剑。白无尘的剑。剑刃上沾满了血,剑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像一条死蛇缠在柄上。周沉用袖子擦了擦剑刃,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别在了自己的马鞍后面。

“这剑不错。”周沉说,“回去洗洗还能用。”

孙同瞄了一眼:“白无尘的剑,邪性。你最好别留。”

“切,他人都死了,剑还能咬我?”周沉翻身上马,“走了走了。”

三个人把李阳的尸体抬起来,横放在一匹马背上。尸体软软的,血水从马背两边滴下来,在红土上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三个人翻身上马,沿着红土路往南走。

没有人看见。

赵九行——三个人中的第二个,那个刚才弯腰去抓李阳衣领的人——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和其他两人没有任何区别。马鞍吱呀一声,缰绳一收,马头掉转,跟着队伍往南走。

他的左手无名指,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道透明的戒痕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旧疤。里面的字,已经从“护”变成了“久”。

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把那个字藏进掌心。

他的目光扫过周沉马鞍后的那柄剑。只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剑柄上的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

虚空中,金色的文字无声亮起。

【检测到宿主濒死状态】

【生命体征消失……丹田破碎……灵体溃散……】

【检测到击杀者:三人】

【击杀者一:孙同(剑宗刑堂追风骑,化神后期)】

【击杀者二:赵九行(剑宗刑堂追风骑,化神中期)】

【击杀者三:周沉(剑宗刑堂追风骑,化神中期)】

【判定:三人共同击杀。致命一击来自赵九行——第三道剑光贯穿丹田,导致宿主死亡】

【因果夺舍条件——触发】

【正在建立夺舍链接……】

【链接目标:赵九行(剑宗刑堂追风骑,化神中期)】

【链接建立中……10%……30%……60%……90%……】

【链接建立成功】

【正在覆盖目标意识……】

【覆盖完成】

【夺舍成功】

【正在继承目标修为、记忆、血脉、天赋……】

【继承目标灵力:八千指(化神中期)】

【继承目标记忆:剑宗刑堂三年、追风骑巡逻路线、刑堂暗桩分布、剑宗山门布局、昨日饮酒三两……】

【继承目标血脉:普通剑修血脉】

【继承目标天赋:剑影分身(可分化出一道持剑的影分身,与本体同时战斗)】

【轮回夺舍印记激活】

【永久获得:剑影分身】

【当前身份:赵九行(剑宗刑堂追风骑,化神中期)】

【当前灵力:八千指】

【当前天赋:剑心通明(左手·灵魂刻印)、戒眼(灵魂刻印)、剑影分身(新继承)】

【当前状态:夺舍完成,肉身无异常】

【检测到宿主原身体携带外部侵蚀物:暗金(戒指源质)】

【状态:已随原身体生命体征消失而失去活力】

【提示:原身体尸体中仍有暗金残留,不会消失,且可能与戒指本体产生共鸣】

最后,虚空中只剩下一行极小的字,静止了片刻,随后也熄灭了:

【宿主:李阳。灵魂刻印:护。状态:存活。】

黑暗涌回。

再睁眼时,李阳已经在马背上了。

他看见了红土路,看见了前方的两匹黑马,看见了横在孙同马背上的那具尸体。

尸体是白无尘的。脸朝下,头发散乱,血已经不再流了。

那是他上一具身体。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赵九行的剑。剑格背面刻着“赵九行”三个字。他摸到了那三个字,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赵九行。

---

“赵九行。”孙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怎么回事?抓个尸体都能看走眼?”

赵九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眉头微皱,嘴角往左边撇了撇,是赵九行习惯性的表情。

“没事。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花。”

语气、节奏、表情,全都是赵九行的。李阳“记得”赵九行所有的习惯,因为赵九行的全部记忆,此刻就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完整,就像他生来就是赵九行,就像他生来就认识孙同,认识周沉,认识这条红土路,认识那座远处的青色山影。

“到了刑堂少说这种话。”孙同哼了一声,“要是让长老们知道你连死人活人都分不清,有你好看的。”

“知道了,师兄。”

赵九行——李阳——垂下眼,看向南方。

太阳照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他的眼睛在阳光里眯起来,瞳孔深处,一道极淡的银绿色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没人能看见。

剑心通明。还在。

戒眼。还在。

它们像两枚钉子,深深嵌在他的灵魂里,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身体就消失。他握了握左手,能感觉到剑心通明在左手的经络里流动,像一条冰凉的溪流,从肩头流到指尖。剑在鞘里,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

他松开手,让剑归于平静。

马在走,红土路在后退。南边的天,太阳高悬,照得整片红土地都像在燃烧。孙同和周沉还在聊天,说的是一起去刑堂交差之后吃什么。周沉说城北新开了一家面馆。孙同说那家面馆太贵,不如去老地方。两个人为了三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赵九行没说话。

赵九行本来就不爱说话。

但他在听。他在记。他在用赵九行的记忆,对照孙同和周沉说的每一句话,从中拼出剑宗的外围信息。

剑宗很大。刑堂只是冰山一角。他需要活着进入山门,活着把“白无尘”的尸体交上去,活着把赵九行这个身份继续演下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从喉咙里出来,带着赵九行的味道,有一点淡淡的烧酒味。赵九行昨晚喝过酒,劣质烧酒,在胃里还没散尽。

前面的路还很长。

马背上的尸体随着马步轻轻晃动,一只手从马背边垂下来,手指上缠着半截布条。

李阳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放心。”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会记住的。”

三匹马沿着红土路越走越远。太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三把斜插在红土里的剑。

三匹马走出很远之后,红土路旁的荒草忽然向两边分开,又合拢了。

草尖上凝着一滴露水。

露水是暗金色的。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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