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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

李阳从冰洞里钻出来的时候,风还在呼啸,将雪原上的积雪卷上半空,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烟带。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风忽然没了。不是减弱,是消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风的喉咙,将所有的呼啸、呜咽、尖啸一并掐灭。

天地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敲鼓。他的尾巴在体内收着,尾椎处传来一阵刺痛。他的左角断茬处痒痒的,那是骨头在生长的感觉。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发了霉的旧棉被。太阳看不见,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白色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冰原染成一片惨白。

他的心跳很慢,咚、咚、咚。他的呼吸很轻,呼、吸、呼、吸。他继续走。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雪变了。

雪变薄了,冰层裸露出来。冰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带着一层淡淡的蓝绿色。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幽幽的光芒,像一块巨大的、被磨平了的宝石。冰层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它布满了裂纹、沟壑、冰棱和冰塔。有些冰棱从地面冒出来,高达数丈,尖得像枪尖。有些冰塔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微型的城堡。有些地方冰层裂开了,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蓝色深渊,冷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他走进了一片冰林。

冰柱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矮的只有一人高,高的有数丈,比冰原城的城墙还高。冰柱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剑,直直地刺向天空。有的像伞,顶部撑开一个圆盘。有的像人,冰柱上凹凸不平,像五官和四肢。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什么。冰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冰裂,是活物。它的体型不大,只有手臂粗,长度不到一丈。体温很低,低到几乎和冰柱没有区别。它蜷缩在一根冰柱的根部,一动不动,像一根冻僵的绳子。但它的心跳出卖了它。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

冰蛇。

他见过这东西。在极北的冰原上,在从黑龙镇去坠龙渊的路上。那时候他有妖裔的鳞甲,有返祖的血脉,有一条尾巴。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鳞甲收了,血脉沉睡了,尾巴在体内收着。他只有一个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一柄直刀,和一双还看得见东西的眼睛。

他没有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那根冰柱在左边,距离他不到五丈。冰蛇蜷缩在冰柱的根部,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和冰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心跳出卖了它,他用肉眼根本看不见它。他没有看它。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脚步不急不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心跳压得很慢,和冰蛇的心跳几乎同步。他从冰柱旁边走过去了。冰蛇没有动。它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但没有攻击。不是不敢,是不需要。它不饿,而且这个人的气息让它不安。

他走出了冰林。

他走了整整一个白天。

黄昏的时候,他走到了冰裂谷的边缘。冰裂谷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宽了。裂缝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裂缝的宽度超过数丈,底部一片漆黑,看不见底。冷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古怪的呜咽声,像无数人在裂缝深处哭泣。

他沿着裂缝往西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裂缝收窄了,从数丈缩到两丈,从两丈缩到一丈。到了一丈宽的地方,裂缝的边缘开始变得圆滑,不再像刀切一样锋利。冰层在这里堆积,形成一道天然的冰桥。冰桥厚约一尺,宽约三尺,桥面上布满了裂纹。

他走上了冰桥。靴底踩在冰面上,冰桥在他的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裂纹从他的脚底向两侧延伸,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桥面最厚的地方。走到了桥中央,冰桥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咔嚓——桥身从中间裂开了。

他的身体向下坠去。他没有慌。右手探出,五指扣住了裂缝边缘的冰层。指甲嵌进冰里,在冰面上划出几道深痕,止住了下坠的势头。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无尽的黑暗。冷风从下方灌上来,将他的衣服吹得向上翻卷。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裂缝底部有什么东西。不是风,不是冰,是某种活的东西。它躲在黑暗中,仰着头,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

那种感觉很淡,但很真实。

他收回目光,手臂发力,将身体拉了上去。他翻上冰面,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他没有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天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只有一半,像一把弯刀挂在冰柱的顶端。月光照在冰原上,将冰面染成了银白色。他走在冰面上,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身后,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歪歪扭扭的。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冰脊。冰脊不高,只有几丈,但很长,从东向西延伸,像一道天然的城墙。他爬上冰脊,站在顶端,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比雪更白的白。白到刺眼,白到发光。那是冰海的方向。

他翻下冰脊,继续往北走。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了冰海。

不是海,是冰。一望无际的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冰面的颜色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是冰川深处那种被压缩了千万年的、沉甸甸的、几乎变成了固体的蓝。冰层的厚度超过百丈,能看见冰面下面幽蓝色的光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地下穿行。

冰面上没有雪。不是雪被风吹走了,是这里太冷了,冷到空气中的水汽无法凝结成雪。水汽一出现就被冻成了冰晶,冰晶沉到地面上,和冰面融为一体。

他站在冰海的边缘,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蓝。

风吹过来,刺骨的冷。他的衣服已经破了,他的皮肤被风吹得开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他用左手搓了搓自己的右臂,右臂上的新鳞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手指刮掉霜,霜下的鳞片还是灰白色的,很薄,但它们是完整的。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冰面上,冰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他的倒影。他看见了自己——灰白色的皮肤,金色的竖瞳,左角断了半截,右角还在。他的尾巴在体内收着,尾椎处传来一阵刺痛。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见了冰面上的裂缝。裂缝不大,只有手指宽,但很长,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裂缝的边缘是圆滑的,不是冰裂的锋利——那是被海水冲刷过的痕迹。冰层下面是海水。海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

海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灵力,不是妖兽,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光。那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它在一明一暗地跳动,像心跳。

他的心跳跟上了它的节奏。咚、咚、咚。他的心跳和那光同步了。

他蹲下来,将右手按在冰面上。冰面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觉。但他感觉到了——不是冰面的温度,是冰面下面的东西。那东西很大,大到他的神识无法覆盖它的全貌。它在海水中缓缓游动,每一次摆尾,冰面就震动一下。不是地震,是心跳。是它的心跳。

他收回了手,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他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遇到任何人。冰海上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他的衣服已经破了,他的皮肤被风吹得开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他从采药老头那里得到的补血草已经吃完了,他采的凝血草也吃完了,续骨根也吃完了。他的储物袋里只剩下几块干粮和几十块灵石。

但他的身体在恢复。

左角从三寸长到了四寸,白森森的,尖尖的,像一截匕首。右臂上的新鳞片长到了两寸大,灰白色的,硬硬的,覆盖了整条右臂。胸口的鳞片也长齐了,灰白色的,薄薄的,但很密。他用手指按了按,硬硬的。尾巴的尾尖上,新的倒刺长到了半寸长,硬硬的,能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的修为没有恢复。丹田里还是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没有。但他的身体不疼了。他的力气回来了。虽然还比不上从前,但至少能跑了。

第四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岛。

岛不大,只有几里见方。岛上的地面不是冰,是黑色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岛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黑色的岩石和白色的雪。

岛的中央,有一座山。山不高,只有几十丈,但很陡。山坡上覆盖着白雪,雪很厚,踩上去没过膝盖。他爬上了山,站在山顶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还是冰海,一望无际的蓝。但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黑影,那是另一座岛。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黑影。那些岛连成了一条线,像一串项链,漂浮在冰海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方向没有错,确认他在往北走,确认他在朝那支隐世的妖裔部落去。

他走下了山,踩着冰面,继续往北走。

他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翻过了三座岛。岛和岛之间没有桥,只有冰。冰面很滑,风很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不被风吹倒。他用左手扶着冰面上的冰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右臂已经能用力了,虽然还比不上从前,但至少能帮他稳住身体。

他的尾巴在体内收着,尾椎处已经不疼了。他能感觉到尾巴在体内蠢蠢欲动,想从尾椎处伸出来。他没有让它出来。太显眼了。

他的左角长到了五寸,白森森的,尖尖的。他的右臂上的鳞片长到了三寸大,灰白色的,硬硬的。他的胸口上的鳞片也长厚了,用手按上去,硬邦邦的。

他的修为还是没有恢复。

但他不急了。急也没有用。他只能走。一步一步地走。

第六天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更大的岛。

岛很大,方圆几十里。岛上的地面是黑色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坑坑洼洼。岛的中央,有一座山。山不高,只有几十丈,但很陡。山坡上覆盖着白雪,雪很厚,踩上去没过膝盖。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灵力,是妖力。是妖裔的气息。

他的心跳加快了。他的左手握紧了刀柄。他的尾巴在体内蠢蠢欲动,想从尾椎处伸出来。

他爬上了山。

山顶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两人宽。洞里面很暗,看不见底。但妖裔的气息就是从洞里传出来的。很浓,浓到他的鼻孔都在发痒。他的尾巴终于从体内伸了出来,在身后缓缓摆动。他的左角断茬处痒痒的,那是骨头在生长的感觉。他的右臂上的鳞片竖了起来,像炸了毛的猫。

他走进洞里。洞不深,只有几丈。洞的尽头,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妖裔。

那个人坐在石头上,背靠着洞壁。他的身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头顶有两只弯弯的角,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慢,很轻。他的修为是金丹巅峰。他的气息比敖烈强。他的鳞片比敖烈厚。他的角比敖烈长。他的尾巴比敖烈粗。

李阳看着他,他也看着李阳。

两个妖裔,在冰海深处的山洞里对视。

李阳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的尾巴停止了摆动。他的左角断茬处不再痒了。他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了平缓。

“你是谁?”那个妖裔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木头。

李阳看着他。“路过的人。”

“路过?这里是冰海。几万里之内,没有人烟。你路过?”

“找人。”

“找谁?”

“找你们。”

那个妖裔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就是那个从东域传来的消息里说的妖裔,那个杀了青云剑宗少宗主、被宗主追杀、血遁逃走的妖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李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好奇。

“你就是那个妖裔?”

李阳看着他。“我就是。”

那个妖裔站了起来。身高比李阳高一尺,肩膀比李阳宽一圈。他朝李阳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李阳的断角扫到他的右臂,从右臂扫到他的尾巴,从尾巴扫到他的眼睛。

“你的伤,很重。”

“死不了。”

“你的修为,废了。”

“还能长。”

那个妖裔沉默了片刻。

“你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

李阳看着他。“夺舍。你的身体,比我的强。”

那个妖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的右手抬了起来,利爪从指尖伸了出来,黑红色的,弯弯的,像龙爪。他的尾巴从身后甩了过来,尾尖上的倒刺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你找死。”

他朝李阳扑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