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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翻回二楼,在椅子上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青云宗被灭了。

他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刻意压抑,是真的没有。他在那里待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间屋子,一张木板床,一碗稀粥,半个馒头。没有人教他修炼,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活着。

没有人在意他,他也不在意任何人。那个宗门是兴旺还是灭亡,对他来说,和路边的蚂蚁窝被水淹了一样,无关紧要。

但他的脑子里还是闪过了一个画面。沐晴雪跪在尸体旁边,抱着那具躯壳哭。那具躯壳是他的,但那不是他。他早就离开了那具身体,那只是一具空壳。可她的眼泪滴在那具空壳上,他感觉到了。

不是疼,是冷。像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凉飕飕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人死了就是死了。他死过那么多次,应该早就习惯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

一楼已经没人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沐晴雪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走到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叩了几下。

门开了。

沐晴雪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书页卷着边,手指按在字行之间,显然是在看什么东西看到一半。

“你还没睡?”她问,声音沙哑。

“睡不着。”李阳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沐晴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房间不大,和二楼差不多。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将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床铺叠得很整齐,被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色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柄小剑的图案。窗台上摆着一盆野花,花瓣已经蔫了,垂着头,边缘发黄。

沐晴雪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阳弯下腰,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太小了,他的身体太大,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木腿在地板上碾了一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你想问什么?”沐晴雪将书合上,放在桌角。

“青云宗。你说它被灭了。是谁干的?”

沐晴雪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油灯。

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将她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烧出了一截黑灰,火苗矮了几分。

“不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那盏油灯说话。“是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指节泛白。

“那场战斗之后,我回到了青云派。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妖兽死了,封印破了,事情过去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几天后,青云剑宗传来消息,说青云宗被灭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山门已经没了。”

“没了?”李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了。山门不见了,大殿不见了,练武场不见了。只剩下碎石和瓦砾,还有满地的血。”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废墟里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她停了一下。嘴唇在哆嗦,但她忍住了。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是什么东西做的?”

沐晴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李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黑暗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那种光,李阳只在一种人眼睛里见过——在战场上活下来、亲眼看见战友被屠杀、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人。

那种光不是恨,是碎了再粘起来的绝望。

“一只凶兽。一只从上古封印中破封而出的凶兽。”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泛白。

“我亲眼看见它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那种平静,和战场上的老兵讲述往事时一模一样——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久,疼到麻木了。

“那天夜里,我在青云派的后山练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地面塌陷的声音。震得我脚下的石板都在抖。我爬上山顶,往北边看。然后我看见了它。”

她抬起头,看着李阳的眼睛。

“你知道饕餮吗?上古四凶兽之一的饕餮。我在藏经阁里见过它的画像。画得很夸张,嘴巴占了半个身子,眼睛像灯笼,尾巴像蛇。我一直以为那是古人编出来的。直到那天夜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它从青云宗的方向走来。不是走,是推。它太大了,大到没有路能容得下它。树木被它撞断,房子被它踩碎,山丘被它踏平。它走过的路,成了一条宽沟。我站在十几里外的山顶上,都能看清它。”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稳了一些。

“它的体型比我见过的任何山都大。不是夸张,是真的比山还大。青云宗的后山有几十丈高,它站在那里,比山还高一截。”

“浑身上下覆盖着黑红色的鳞甲,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鳞甲的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在石缝里流动。它的身体每动一下,那些光就会跟着流动,从脖子流向尾巴,从尾巴流向四肢,一圈一圈的,像血液在循环。”

“它的头很大,嘴巴占了半个头。嘴里的牙齿不是一排,是好几十排。密密麻麻的,从前到后,从上到下,整个口腔里全是牙。鲨鱼的牙是一排一排的,它的牙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荆棘丛。有些牙很大,像弯刀。有些牙很小,像针。大的在外侧,小的在内侧。如果被它咬住,什么灵力护盾都挡不住。”

她的声音在发抖。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炭火。不是圆形,是竖着的。瞳孔是梭形的,竖着,像蛇的眼睛。瞳孔里的光在跳动,一明一暗,像心跳。它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逃跑的弟子,扫过那些倒塌的房子。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饥饿,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人在扫视一片草地,看哪里的草长得茂盛。”

“那不是杀意,是不在意。不在意那些东西是人还是石头。”

沐晴雪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它的四条腿很粗,每一条都比青云宗大殿的柱子还粗。大腿上的肌肉像一座座小山,在鳞甲下面鼓起来。它的爪子是黑色的,像铁铸的,爪尖上挂着血。血不是从它爪子上流下来的,是它踩在人身上带起来的。它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它的尾巴很长,比它的身体还长。尾巴的末端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像一盏灯。光在尾巴上跳动,每一次跳动,地面就震一下。那不是走路,是它的心跳。”

李阳听着,没有出声。

“它一口就能吞掉一个弟子。不是咬碎,是吞。嘴巴一张,那个弟子就飞进了它的嘴里,连叫都来不及叫。”

沐晴雪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筑基中期的师兄,离它还有好几丈远,它的嘴巴一张,那个师兄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飞进了它的嘴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他,把他塞了进去。那个师兄的手还在挥,腿还在蹬,但已经来不及了。嘴巴一合,什么都没了。”

“它吞了掌教,吞了长老,吞了几十个弟子。掌教是筑基巅峰,连一剑都没来得及出。长老们祭出法器,法器飞到它面前,被它的鳞甲弹开,像弹开一块石子。它连看都没看,尾巴一扫,三个长老就飞了出去,撞在山上,山壁塌了一半。”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远处。”沐晴雪的嘴唇在哆嗦。“它在找我们。”

“我们躲在废墟后面,不敢动,不敢出声。我捂着师弟的嘴巴,他浑身都在发抖,抖得我手心都麻了。他的眼泪从我的指缝里流出来,滚烫的。”

“后来呢?”李阳问。

“后来它忽然停了。站在废墟中间,一动不动。它的眼睛闭上了,然后又睁开,又闭上。嘴巴合上了,尾巴垂了下来。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沉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地朝后山走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我数了它的脚步。从废墟到后山裂谷,它走了四十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将那些碎石碾成粉末。它走到裂谷边上,低头看了看下面,然后跳了下去。我们听见一声巨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沐晴雪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它走了。有人说它吃饱了,有人说它厌了,有人说它只是路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走了。但它走的时候,青云宗已经不在了。”

李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头凶兽,长的什么样?”

“很像书上画的饕餮。上古四凶兽之一的饕餮。我在藏经阁里见过它的画像,和那头凶兽一模一样。但饕餮只是传说,没有人真正见过。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饕餮。我只知道它吃人。”

“它吃了几个人?”

沐晴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掌教一人。长老四人。内门弟子十七人。外门弟子二十九人。杂役若干。还有一些来青云宗办事的散修,这些只是查得到的,真正的数量可能会更加多。”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数字背得太熟了。

“它不是玄冰碧眼兽王。”李阳说。

“不是。玄冰碧眼兽王只是筑基期的妖兽。而那头凶兽……它的修为我看不透。不是我看不透,是青云剑宗派来查看的长老也看不透。那个长老是元婴初期。他说,那头凶兽的修为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是化神。”

李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元婴巅峰。化神。

那头在青云宗后山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凶兽,修为远超他的想象。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沐晴雪说,那头凶兽从后山的封印中破封而出。他记得那个封印。他在青云宗的时候,听其他弟子说过,后山封印着一头妖兽,是青云宗的镇宗之宝。他一直以为那头妖兽就是玄冰碧眼兽王。

但现在看来,封印里面不止一头。那头饕餮被封印在更深的地方,玄冰碧眼兽王只是它的看门狗。兽王破封之后,饕餮也跟着出来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在乎。那头饕餮去了哪里,和他没关系。他只在乎那两个人。林晚儿。上官文轩。

他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响。椅子向后滑了半尺,靠背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灰。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师弟,他叫什么名字?”

沐晴雪愣了一下。“哪个师弟?”

“你抱着他哭的那个。”

沐晴雪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

“刘坤。”她的声音很小很小。“他叫刘坤。”

李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挡住了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将沐晴雪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二楼,在椅子上坐下。

月光已经从天花板上移到了墙根,快要消失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户外面的天光透过窗帘,将桌面照出一层灰白色的轮廓。

饕餮。上古四凶兽。黑红色的鳞甲,比山还大的体型,一口能吞掉一个人。它不是玄冰碧眼兽王。玄冰碧眼兽王只是筑基期的妖兽,而饕餮是上古凶兽,远超金丹。

他不在乎。那头饕餮去了哪里,和他没关系。他只在乎那两个人。林晚儿。上官文轩。

他闭上眼睛。天快亮了。

天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房间照得通亮。

李阳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沐晴雪已经起来了。她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头发扎成马尾,长剑挂在腰间。她的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比昨晚稳了很多。

她正在和师弟师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今天报名。明天选拔。都打起精神。”

李阳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院子里。沐晴雪转过头,看着他。

“昨晚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

“没什么。”

她点了点头。“走吧。去报名。”

青云城通往青云剑宗的山道上挤满了人。

有背着行囊的散修,有成群结队的小宗门弟子,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带着自己最好的法器。今天是选拔报名的最后一天。

李阳走在山道上,身高两丈多,鹤立鸡群。没有人敢靠近他。他在山门口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登记处的执事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筑基巅峰的修为。他抬起头看了李阳一眼,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名字。”

“敖烈。”

“宗门。”

“散修。”

“修为。”

“金丹初期。”

执事的笔又顿了一下。金丹初期的散修,在整个东域都不多见。他没有多问,在名册上写下“金丹初期”四个字,然后递给他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数字——三百七十一。

“明早辰时,山下集合。持牌入场。逾时不候。”

李阳接过铜牌,转身走下山道。

回到客栈的时候,沐晴雪已经在了。她坐在茶摊上,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有喝。她的师弟师妹们坐在旁边,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剑。

李阳在她旁边坐下,要了一碗茶。

“报上了?”沐晴雪问。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阳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粗茶,苦的。

“明天选拔,你有把握吗?”沐晴雪忽然问。

李阳看着她。“你呢?”

“我筑基后期。不算最强,也不算最弱。拼一拼,有希望。”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呢?金丹初期,又是妖裔肉身。三千六百级石阶,禁制压得住你吗?”

“不知道。”

沐晴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深了。

李阳坐在房间里,将直刀从刀鞘中拔出来。紫黑色的光芒在刀锋上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他将刀举到眼前,看着刀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金色的竖瞳,灰白色的皮肤,头顶隐约可见的骨脊。

林晚儿认得出他吗?认不出。上官文轩认得出他吗?认不出。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妖裔,一个来参加选拔的散修。

他将直刀插回鞘中,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看了一眼。三百七十一。

明天,他要进入青云剑宗。他要找到林晚儿,问她当年的事。他要找到上官文轩,把那些账算清楚。不能让任何人认出他。在一切结束之前,他只是敖烈,一个从极北来的散修。

他将铜牌收进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