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安静下来。
龙血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浓烈得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岩石上的暗红色液滴已经渗进了石缝,只留下一圈圈黑色的焦痕,像被火烧过的伤疤。焦痕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将灭未灭的炭火。
敖烈跪在洞穴深处,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龙血在他的血管里燃烧,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从心脏涌向四肢,从四肢流回心脏。每一次心跳,那股灼热就猛烈一分。鳞片从他的皮肤下面钻出来,一片接一片,黑色的、坚硬的、边缘锋利的鳞片,覆盖了他的肩膀、手臂、胸口、腰腹、双腿。他的体型在膨胀,肩膀在变宽,手臂在变粗,利爪从指尖伸出来,弯曲的、暗红色的、像淬了毒的弯刀。
他的瞳孔从深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回了深金色。一圈一圈地变化,像一盏在闪烁的灯。瞳孔周围的虹膜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裂纹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内收缩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瞳孔深处往外爬。
每一次变化,他的气息就攀升一截。
筑基初期。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筑基大圆满。
然后在距离金丹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不能突破,是他选择了停。他的意识在龙血的冲击下终于稳定了下来。那些混乱的、狂暴的、像野兽一样的本能,被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他不再是刚喝下龙血时那个只会嘶吼和扑咬的野兽了。他又变回了敖烈。
他抬起头。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亮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洞口外面的岩石上,穿着破损的白裘,白裘的右半边从领口到下摆被整齐地切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短打。左臂缠着歪歪扭扭的夹板和麻布,麻布上渗着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腰间挂着两把兵器,一把直刀,一柄短剑。脸上的线条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长发散落在肩膀上。
但他的眼睛不是二十岁该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热血、冲动、不安,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敖烈盯着那双眼睛,金色的竖瞳缓缓收缩。
他不认识这张脸。这张脸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野渡镇外那个黑袍人,不是那个封印他的黑甲卫,不是那个喂他龙血的人。
但他认识那双眼睛。
“……你是谁。”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刚刚觉醒的声带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体,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在摩擦。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撑住了平衡。
李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说呢。”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敖烈的耳朵里。
敖烈的竖瞳猛地放大了,又猛地收缩。他听出来了。不是声音的音色——那个声音是陌生的、年轻的、属于这具他不知道名字的身体的。是语气。那种平静的、不在意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语气。和之前在野渡镇外,那个人一只手将他打趴下时说话的语调一模一样。就活脱脱是那个人。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鳞片一片片立起来,像炸了毛的猫。尾巴从身后甩到身前,尾尖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利爪扣进岩石里,岩石碎裂,碎石从指缝间挤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威胁,是确认。
他知道了。这个穿着白裘的年轻人,就是那个黑袍人。虽然换了身体,换了面孔,换了声音,但灵魂是同一个。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漠,那种让他本能恐惧的气息,不会错。
敖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黑色鳞片,看着那些弯曲的、暗红色的利爪。他能感觉到体内奔涌的力量,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他的血脉完全觉醒了,他的肉身强度不亚于金丹初期的体修,他的利爪能撕裂筑基巅峰修士的灵力护盾。他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会被一只手打趴下的敖烈了。
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上颚的獠牙从嘴唇里伸出来,交叉在下颚的前面,像两把弯曲的匕首。牙齿之间挂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唾液,唾液滴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烟。
“你换了一具身体,还断了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你现在还能打吗。”
李阳看着他,没有动。
敖烈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不能。这具身体太弱了,筑基后期,左臂断了,左肋的骨头也可能裂了。这样的身体,连他的一击都接不住。
他的咆哮声变大了,从闷雷变成了炸雷。声浪从洞口涌出来,将洞口的碎石卷上了半空,将藤蔓撕成了碎片。李阳的白裘在声浪中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向后翻飞。
但他没有退。
敖烈从山洞里冲了出来。
不是扑,是冲。他的身体像一颗炮弹,裹挟着狂暴的妖力,从洞口中弹射而出。脚下的岩石在踏出的瞬间碎裂,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像被炸开的弹片。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到空气在他身前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气浪,气浪向两侧扩散,将地面上的杂草压得贴地倒伏。
利爪在前,嘴巴在后,尾巴在身后保持平衡。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杀了面前这个人。杀了这个给了他龙血、让他觉醒血脉、然后又来夺舍他的人。他不管这个人曾经有多强,现在他用的是一具残破的身体,断了一只手,浑身是伤。而他是巅峰状态的妖裔,刚刚觉醒全部血脉,力量是之前的三倍。
这一战,他赢定了。
李阳看着他冲过来,右手按上了刀柄。
他没有拔刀。
敖烈的利爪刺到了李阳的面前。
五根利爪从五个方向同时刺来,封死了李阳所有的闪避空间。利爪的尖端是暗红色的,带着龙血的气息。那是龙血从他体内流过时留下的痕迹,淬在他的利爪上,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
李阳没有退。
他向前迈了一步。不是往左,不是往右,而是往敖烈的方向。他的身体从敖烈的利爪下方钻了过去,像一条从缝隙中挤过去的蛇。敖烈的利爪从他的头顶掠过,削下了几根头发。头发在空中飘了一下,被敖烈带起的气流吹走。
李阳站在敖烈的胸口下方,仰头看着他。
敖烈的身体比他大了整整三倍。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而李阳站在山脚下。月光从敖烈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李阳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敖烈低头看着他。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人——这么小,这么弱,左臂淌着血,左肋受了伤。和之前在野渡镇外那副碾压一切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凭什么夺舍我。”
李阳没有说话。他看着敖烈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破损的白裘,满身的血,左臂上还在淌血的伤口。他看了两息,然后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松开了。垂在身侧。
敖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不拔刀?”
“不拔。”
“你不还手?”
“不还。”
敖烈的竖瞳剧烈地震颤。他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尾巴在身后紧张地摆动着。他不明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阳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那种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动手。”
敖烈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盯着李阳的眼睛,那双漆黑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那双眼睛告诉他一件事——这个人不怕他。断了一只手,浑身是伤,用着一具残破的身体,被他逼到了绝境,但这个人不怕他。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不明白,不明白这个人凭什么不怕他。他已经觉醒了,他的力量是之前的三倍,他的鳞甲能挡住筑基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但这个人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小孩子。不是不屑,是不在意。
他的利爪猛地刺了出去。
刺穿了李阳的左肩。
不是心脏,是左肩。他的利爪从锁骨下方刺入,从肩胛骨的后方穿出。紫黑色的血——不,红色的血,陆沉的血是红色的——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敖烈的利爪往下淌,滴在岩石上,一滴一滴,暗红色。
李阳的身体猛地一僵。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没有后退,没有倒下。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没有去拔刀。他的眼睛还看着敖烈,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看自己的伤口,不看敖烈的利爪,不看那些往下淌的血。只看着敖烈的眼睛。
敖烈的手在发抖。利爪在李阳的肩膀里微微颤动,搅动着伤口,血越流越多。他看着自己的利爪,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敖烈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你杀了我。”
敖烈的竖瞳猛地收缩。他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利爪从李阳的肩膀里拔了出来。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溅在他的鳞片上,滋滋作响。他看着那些血,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人。
“你疯了。”
“没有。”
“你让我杀了你?”
“对。”
敖烈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看着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
这不是陷阱。他的利爪上淬了龙血的余毒,那些毒已经顺着伤口进入了这个人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左臂的断骨在发抖,左肩的肌肉在痉挛,右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中毒了。三个呼吸之内,身体就会开始麻痹。十个呼吸之内,连站都站不稳。
但这个人还在笑。
那种笑容让敖烈后背发凉。
他抬起右手,利爪指向李阳的咽喉。只要他刺下去,这具身体就会死。彻底地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这是他想要的——杀了这个人,报了之前的仇,然后远走高飞。没有人再能束缚他,没有人再能封印他,没有人再能夺舍他。
但他的利爪停在了李阳咽喉前三寸的地方。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告诉他——你刺下去,你就输了。
敖烈的身体在发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敖烈的耳朵里。“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敖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他的身体后退了一步,利爪从李阳的咽喉前收了回来。他盯着李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种空,让他的血脉在恐惧。
在野渡镇外,就是这个人,一只手将他打成重伤。一具快要散架的、本源不断逸散的、连站都快要站不稳的身体。一只手。将他从筑基大圆满打到了筑基初期。现在这个人换了一具身体,断了一只手,中了毒,浑身是伤。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种空,没有变。
敖烈的右脚猛地向后踏了一步。
不是进攻,是逃跑。他的身体从洞口弹射出去,朝山下冲去。
他跑得很快。比来时更快。他的鳞片在奔跑中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的尾巴在身后拖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冲进了树林,撞断了几棵挡住去路的小树,树干在断裂的瞬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冲过了灌木丛,荆棘挂在他的鳞片上,被连根拔起,带起一片泥土。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他要离开。
李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左肩的血还在流,顺着白裘往下淌,滴在岩石上。他没有追。左手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塞进左肩的伤口里,按住。毒液在血管里蔓延,麻痹感从左肩扩散到左臂,从左手到手指。大拇指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但很吃力。龙血毒,和之前在冰原上中的一样。陆沉的身体没有抗性,需要三个时辰才能代谢掉。他不能在毒性发作的时候去追敖烈。追上了也打不过。一具中毒的、断臂的、左肋骨裂的身体,和一头巅峰状态的妖裔妖兽,胜率是零。
他蹲下来,在岩石上坐下。背靠着一块冰岩,将直刀横在膝头。
他在等。
不是在等敖烈回来。是在等敖烈自己想明白。想明白逃跑没有用。他的身体里还有封灵阵的烙印,刻在他的经脉里,刻在他的丹田里。只要他一个念头,那股力量就会重新激活,将他锁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自由过。从被打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笼中的鸟。
他会回来的。当他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照在左臂的白森森的骨茬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很淡。
他在等。
……
(非常抱歉各位读者,因为是近期五一,在工作上也比较忙,只能在晚上更一下,之后的话就会好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