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后的荒山连绵起伏。
月光照不到的山谷里漆黑如墨。
李阳提着青年的后颈,像提着一只死猫,踩着碎石往深山走去。
青年的身体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左臂光秃秃地垂着,右臂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他的妖力被吞噬了大半,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李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座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如果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出来。洞不深,只有两丈余,但足够隐蔽。洞壁上挂着水珠,地面潮湿,有一股浓烈的泥土和苔藓的气味。
他将青年扔在地上。
青年的身体砸在湿泥里,发出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水糊了他半张脸。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李阳没有理他。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洞壁的岩石结构。岩石是青灰色的,质地坚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他用手指叩了叩洞壁,声音沉闷,说明岩石厚度足够。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阵旗。
那些阵旗是他从天魔记忆中找到的残次品。每一枚都只有拇指大小,旗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是上古文字,笔画扭曲如蝌蚪,在天玄大陆早已失传——只有域外天魔的记忆中还保留着完整的传承。
他将阵旗一枚一枚地插进洞壁。
第一枚插在洞口左侧三尺处。旗杆没入岩石一寸,旗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第二枚插在洞口右侧三尺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他沿着洞壁走了一圈,插下七枚阵旗,呈北斗七星的形状将洞穴围住。
七枚阵旗全部插好之后,洞壁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紫黑色光晕,像一层薄纱将洞口封住。
封灵阵。
不是普通的封印阵法。普通的封印阵只能封锁灵力,对妖力、魔气、鬼气等其他力量效果甚微。封灵阵不同——它是域外天魔专门用来封印各种力量的阵法,不分灵力妖力魔气,只要是能量形态的东西,都会被封锁在内。
阵成之后,洞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李阳蹲下来,将青年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朝天。
青年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金色的竖瞳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暗黄色,像蒙了一层灰。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气。
“你叫什么。”李阳问。
青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敖……敖烈。”
“敖烈。”李阳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在这里待着。等我回来。”
敖烈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明——他听懂了这句话。
等我回来。
回来做什么?
夺舍。
吞噬。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李阳站起身,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七枚阵旗的紫黑色光晕在洞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障,将里面的敖烈与外界隔开。屏障上流淌着细密的符文,像无数只蚂蚁在爬动。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山道上的能见度不到十丈——但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域外天魔的视觉不需要光线,白昼和黑夜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想一件事。
敖烈的妖裔血脉很纯,足够纯,但还不够成熟。
妖裔血脉的成长和普通修士不同。普通修士靠修炼提升修为,妖裔血脉靠的是血脉觉醒。每一次觉醒,体内的妖族血脉浓度就会提升一个台阶——肉身强度、妖力总量、天赋神通的威力都会成倍增长。
敖烈现在的血脉觉醒程度,大概只有三成。
他的妖力被李阳吞噬了大半,修为跌落到了筑基初期,但他的血脉根基还在。只要给他足够的资源,他可以在短时间内重新觉醒,将血脉浓度提升到五成甚至七成。
到那时候,他的肉身强度会翻倍,妖力会暴涨,天赋神通的威力会提升到足以威胁金丹修士的程度。
那才是夺舍的最佳时机。
现在夺舍他,浪费。
李阳需要的是一具足够强大的肉身来承载他的神魂。三成觉醒的妖裔血脉不够——至少需要五成,最好七成。
而要让敖烈在短时间内完成血脉觉醒,他需要一种东西。
龙血。
不是稀薄的、只有一成两成的龙族血脉残留。是真正的、纯正的、上古真龙的血液。
不需要太多。
一滴就够。
妖裔血脉的本质是妖族血脉与人族血脉的融合,而上古真龙是所有妖族血脉的源头。一滴真龙之血,足以激活敖烈体内所有的妖族血脉,逼迫它们在一瞬间完成觉醒。
但真龙之血不是随便能找到的东西。
上古真龙在万年之前就离开了天玄大陆,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它们留下的痕迹,要么被岁月磨灭,要么被后人据为己有,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李阳在天魔的记忆中翻找。
找到了。
东域,极北之地,有一座坠龙渊。
传说万年前有一条真龙从天穹坠落,砸穿了地壳,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龙血渗入地下,在坑底形成了一汪血池。万年过去,血池中的龙血已经被稀释了无数倍,但依然蕴含着极其浓郁的龙族精华。
坠龙渊被一个叫做“龙血宗”的小门派占据了。
说是宗门,其实就是一群散修凑在一起,守着那口快要干涸的血池,靠卖龙血精华维持生计。龙血宗的修士实力低微,最强的宗主也不过金丹初期,但他们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坠龙渊在极北的冰原深处,周围方圆千里都是冻土和冰川,没有任何势力愿意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和他们争。
李阳需要去一趟坠龙渊。
不是去买——他没有灵石,也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
他准备直接拿。
一个金丹初期的宗主,加上一群筑基期的乌合之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虽然他现在本源逸散、灵力稀薄,但对付一个小门派,够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破屋的方向走去。
需要先回去取一些东西——那张刻着残图的符纸,几枚有用的阵旗,还有那件从域外天魔身上扒下来的、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袍。
就在他走出山谷的时候,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前方三里外。
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至少二十个,排成两列,沿着官道向他所在的方向移动。
他们的脚步极轻,呼吸压得极低,身上的灵力波动被某种秘法收敛到了极致——如果不是他的神识足够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这不是路过的旅人。
这是训练有素的修士军队。
步法一致,间距一致,呼吸节奏一致。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前排的人自由挥剑,后排的人随时补位。这是军队里才会教授的阵型——不是宗门修士的散乱打法,是一刀一枪、以命换命的军阵杀法。
李阳停下脚步。
他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皇子的人。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楚公子的影卫不小心泄露了行踪。
三皇子顺藤摸瓜查到了野渡镇,查到了这间破屋,然后找到了他。
三皇子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修为。不知道他和楚公子做了什么交易。
但三皇子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对楚公子很重要。
楚公子的盟友,就是三皇子的敌人。楚公子多一张牌,三皇子就多一分危险。三皇子在北境打了那么多年仗,最擅长的就是斩首——在敌人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一刀砍下去,连根拔起。
三皇子的命令很简单:扫除一切对自己有害的人。
李阳将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有躲。
不是不能躲。以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完全可以在这些人发现他之前绕道离开。但这些人已经找到了野渡镇,找到了破屋。就算他今天躲开了,他们明天会再来,后天会再来——会搜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间破屋,直到找到他。
躲解决不了问题。
杀才能。
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前方有人。
三里。
两里。
一里。
官道拐了一个弯,两侧的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阳走进影子里,又从影子里走出来。
前方出现了人影。
二十一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甲胄——不是普通的铁甲,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他走动时微微发光,像无数只萤火虫趴在身上。
那些符文是北境军中秘传的“血甲符”,以修士精血喂养,甲叶上渗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血泡过。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刀疤。疤痕很旧,但肉芽翻卷着,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刀疤经过他的左眼,左眼珠是灰白色的,已经瞎了很多年。右眼却亮得像一盏灯,瞳孔里隐隐有火光跳动。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四尺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里隐隐有火焰在跳动。剑柄缠着黑色的皮绳,皮绳被汗水浸得发亮,握持的地方磨出了深色的包浆。
他的修为是筑基大圆满。距离金丹只有一线之隔。
他身后跟着二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甲胄,头戴铁盔,面甲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持长矛,举盾牌,腰间佩刀。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像二十具被同一个意志驱动的傀儡。
每一个人的修为都在筑基中期以上。
步伐一致,呼吸同步,连心跳的频率都几乎相同。这是常年在一起厮杀、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会有的默契。
这是三皇子的私军精锐——黑甲卫。
不是普通的士兵,是从北境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老兵。北境战场是天玄大陆最残酷的地方——妖族、蛮族、流寇、叛军,每天都有几百人死去。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回来的,每一个都是杀人机器。
二十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浓得像实质。
普通人站在他们面前,光是那股杀气压过来,就会腿软、尿裤子、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李阳不是普通人。
他继续走。
领头那个独眼的中年男人看见了他。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拳。
二十个人同时停下。
盾牌落地,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咚,像一个人捶了一下地面。盾牌的下沿插入泥土,上沿抵在肩膀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盾墙。
盾牌表面刻着同样的符文,符文亮起,淡金色的灵力护罩将每五个人的小组罩在里面。
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矛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矛尖上刻着破灵符文,专门用来刺穿修士的灵力护盾。在北境战场上,这种长矛不知道捅穿过多少妖族的胸膛。
“你就是那个和楚公子做交易的人?”
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擂鼓,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李阳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距离盾墙还有五十步。
中年男人的独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李阳。黑袍,兜帽,直刀,没有灵力波动,像个凡人。但他不会天真到把一个和楚公子做交易的人当成凡人。楚公子那个人,虽然怕死,但眼光毒辣,不可能找一个废物做盟友。
“三皇子有令。”中年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对敌人下达最后通牒的语气。
“凡与楚公子勾结者,格杀勿论。”
他的右手从腰间掠过。
长剑出鞘。
剑身上的暗红色宝石在剑出鞘的瞬间炸开一团火光,火焰顺着剑刃蔓延,将整柄剑烧得通红。剑刃上的符文被火焰点亮,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火焰符文,在剑刃上方悬浮了一瞬才消散。
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得通红。
那条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翻卷的肉芽像活的虫子在蠕动。
“你是自己了断,还是我帮你。”
李阳依然没有回答。
他还在走。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中年男人的独眼微微收缩。他见过不怕死的人——北境战场上多的是不怕死的疯子。那些疯子会在冲锋时狂笑,会在断臂时痛骂,会在被长矛捅穿时还咬着牙往前冲。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面对二十一个筑基修士组成的军阵,还能走得这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那种从容让中年男人的后背微微发凉。
“放箭。”
中年男人的声音很短,很干脆,像在北境战场上下令放箭时一模一样。
盾墙后的十个人从背上取下弩机。
弩机是北境军中的制式装备,用百年铁木为臂,用妖兽筋为弦。射程三百步,穿透力惊人。
十根手指同时扣动扳机。
十支弩箭同时射出。
不是普通的弩箭。每一支箭头上都刻着破灵符文,箭头是暗黑色的,上面涂了剧毒。那种毒是从北境沼泽中的毒蟒身上提取的——只要擦破一点皮,三个呼吸内就会全身麻痹,十个呼吸内毒发攻心,神仙也救不回来。
十支弩箭在空中划出十条笔直的线。
破空声尖锐刺耳,像十只在黑夜中尖叫的蝙蝠。
月光下,十道黑色的影子直直地射向李阳。
李阳动了一下。
不是躲。
是拔刀。
直刀出鞘的瞬间,刀身上亮起一层极淡的紫黑色光芒。那种光芒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场的人都是筑基修士,目力远超常人,他们看见了。
那道紫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缠绕在刀身上,缓缓流转。
他的手腕一转。
刀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弧线不大,只有三尺长,但精准得可怕。刀锋恰好切在十支弩箭的箭杆上——每一箭的位置都在箭头后方半寸处,那个位置是箭杆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弩箭的重心所在。
咔嚓。
十支弩箭同时断成两截。
断裂的箭头失去准头,从他身侧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槐树干上。箭头没入树干三寸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树皮碎裂,木屑飞溅。
箭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弹跳了一下,停了下来。
断裂处整整齐齐,像被锯子锯过一样。
盾墙后面安静了一瞬。
那些黑甲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们见过高手挡箭——用灵力护盾硬抗,用身法躲避,用兵器格挡。但从没有人用一刀切断十支从不同角度射来的弩箭。
一刀。
只一刀。
中年男人的独眼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没有看清那一刀是怎么出的。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紫黑色的残影,快到他的神识只感受到一瞬间的灵力波动,然后弩箭就断了。
但他在北境战场上的直觉在疯狂地发出警报——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能单独对付的。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二十个人。
“结阵。”
他的声音提高了。
盾墙裂开。
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人,从四个方向包抄过去。盾牌在前,长矛在后,脚步整齐划一,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在敲。
这是黑甲卫的合击阵法——四方绞杀阵。
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进攻,让目标无处可躲。每个方向五人,前排两人持盾防御,后排三人持矛攻击。五人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进退同步,攻防一体。
这个阵法在北境战场上斩杀过无数妖族高手,从未失手。
李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停了。
第一组先到。
方向是东。
五人的脚步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的铁钉嵌进泥土里,发出吱嘎的声响。
前排两人的盾牌并在一起,形成一个三尺宽的盾墙,向李阳推过来。盾牌表面刻着的符文越来越亮,淡金色的灵力护罩将五人罩在里面——灵力在护罩表面流动,像水波一样荡漾。
盾墙后面,三根长矛同时刺出。
不是直刺。
是上中下三路。
第一矛刺咽喉。
第二矛刺胸口。
第三矛刺小腹。
三根长矛几乎在同一瞬间到达,矛尖上的破灵符文在月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蜜蜂振翅。矛尖刺破空气,带起三声尖锐的啸叫。
李阳侧身。
第一根长矛贴着他的耳廓刺过。矛尖上的破灵符文擦过他的兜帽,将兜帽撕开一道口子。碎裂的布料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能感觉到矛尖带起的气流擦过耳廓的皮肤,冷飕飕的,像有人在他的耳边吹了一口气。
第二根长矛刺向他的胸口。
他没有躲。
左臂抬起。
五指探出。
握住了矛杆。
刺矛的修士是一个彪形大汉,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一矛刺出去有千斤之力。他感觉到矛杆被抓住的瞬间,下意识地往后拉,想把长矛抽回来。
拉不动。
矛杆像嵌在了石头里,纹丝不动。
李阳左手一带。
刺矛的修士被一股巨力带着向左侧倾斜。身体失去平衡,脚底在泥地上滑出去一尺,盾墙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第三根长矛刺向他的小腹。
李阳的刀到了。
刀锋斩在矛尖上。
金铁交鸣。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炸开,像敲钟。
火花四溅,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条金色的蛇在矛尖上游走。
矛尖被斩断。
断口处锃亮如镜。半截矛头在空中翻飞了几圈,旋转着飞出去,噗的一声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尾部还在微微颤动。
持矛的修士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只剩一半的长矛。
又抬头看了一眼李阳。
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他的手在发抖,剩下一半的矛杆在掌心里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
李阳的右脚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
踩进盾墙的缺口里。
靴底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修士的耳朵里,像雷声一样响。
肩撞。
他的左肩撞上了左侧持盾修士的盾牌。
盾牌碎裂。
不是裂开——是碎。
铁木打造的盾牌,表面刻满了符文加持,足以承受筑基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但李阳这一撞,盾牌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炸开,碎片四溅。
碎裂的铁木片像飞刀一样四散飞出,刺进了旁边另一个黑甲卫的脸颊。
鲜血顺着面甲边缘往下淌。
持盾的修士被撞飞出去。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在空中翻了两圈。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洒在破碎的盾牌碎片上。
他的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
咔嚓。
树干断了。
不是树皮裂开——是整棵树从中间折断。树冠轰然倒地,枯叶和断枝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个修士从树干上滑下来。
他的甲胄凹陷了一大块,胸口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嘴里还在冒血,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将衣领染成深红色。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微弱的气泡声——噗噗噗——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他瘫在地上,不动了。
第一组被破。
剩下的四个人退了两步。盾牌举在身前,长矛指向李阳,但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的眼神变了。从凶狠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恐惧。
但另外三组已经到了。
第二组从西侧攻来。
五人的盾墙比第一组更紧密,盾牌之间的缝隙用锁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铁壁。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矛尖上带着电光——不是普通的电光,是雷系灵力凝聚而成的电弧。
电弧在矛尖上噼里啪啦地跳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空气中的臭氧味浓得刺鼻,像下过雷雨之后的味道。
领头的修士单手举着盾牌,另一只手掐了一个法诀。
雷矛术。
五根长矛上的电弧同时亮起,连成一片,像一张电网向李阳罩过来。
第三组从南侧攻来。
五个人没有说话,没有喊杀。沉默得像五具行尸走肉。他们的脚步极轻,呼吸几乎听不见,只有身上的铁甲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的长矛上没有符文,没有特效。
但矛尖的颜色发黑——涂了剧毒。
那种毒是北境沼泽中的七步蛇的毒液,涂抹在武器上,三个呼吸内就能让筑基修士全身麻痹。
第四组从北侧攻来。
五人在中年男人的带领下,长剑取代了长矛。五柄剑同时出鞘,剑刃上燃烧着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是中年男人传授给他们的炎火剑诀的简化版。
五道火焰剑气同时斩出,交织成一张火网,向李阳罩过来。
四个方向。
十九个人。
十九件兵器。
电光、毒矛、火网、盾墙,从四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李阳在这一瞬间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身体下沉。
他的膝盖弯曲,整个人矮了半截。
三根从西侧刺来的雷矛从他头顶掠过。电弧擦过他的头发——几根发丝被烧焦,卷曲起来,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电弧的余波击中他身后的地面,在地上炸出三个脸盆大的坑。泥土飞溅,碎石四射。
第二——直刀横扫。
刀锋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从右到左,从下到上。弧线的最顶端切进了第四组的火网里。
刀锋与火焰剑气碰撞的瞬间,紫黑色的刀气炸开。火焰剑气被斩碎,化为无数细小的火星,在空中炸裂,像一场小型的烟花。
火星落在周围的枯草上,枯草立刻燃烧起来。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战场照得通明。
火星落在黑甲卫的甲胄上,甲叶被烧得发红——但没有燃烧,符文挡住了火焰的温度。
第三——左脚向后蹬。
地面炸开一个坑。
他的整个人像一支箭,向后弹射出去。
方向是南侧——第三组。
五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李阳已经撞进了他们的盾墙里。
他的后背撞上了后排持矛修士的胸口。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咔嚓咔嚓咔嚓——不是一声,是连串的声响,像折断一把干柴。
那个修士的肋骨在撞击的一瞬间全部断裂。断裂的肋骨刺穿了他的肺部,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溅在李阳的后背上,将黑袍染成了深黑色。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两个人。
三个人滚成一团。
盾牌碎裂。
长矛脱手。
人仰马翻。
鲜血溅了一地。
李阳落地,站定。
他的后背湿漉漉的,是那个修士的血。血很烫,在夜风中冒着白气,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像雨点打在尘土里。
三个动作。
一气呵成。
十九个人的合击,被他一个人破了。
中年男人的独眼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他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不防守,不躲避,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正面硬破。
每一个动作都在刀锋上跳舞,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到毫厘之间。
这不像是人在战斗。
像是一把刀在战斗。
一把已经出鞘、就不会再收回的刀。
李阳站定。
刀尖垂地。
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点。
掌心里,紫黑色的纹路又扩大了一圈。裂纹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的一半,最粗的那条裂纹有小指那么宽,边缘处微微发黑。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根绷紧的弦又松了一丝——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崩断。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戴了一张面具。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屏住呼吸。
独眼里的火光跳动着,像是在燃烧。
他握紧长剑。剑柄上的皮绳被他攥得发出吱嘎的声响。
剑身上的火焰符文比之前更亮了,火光将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刀疤在火光下像一条蛇在游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低沉的咒语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不是普通的咒语,是北境军中口口相传的血祭咒。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换取超越极限的力量。
剑刃上的火焰开始收缩。
不是熄灭。
是压缩。
一尺长的火焰被压缩到三寸。
颜色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温度从滚烫变成了灼烧灵魂的炽热。剑刃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视线透过那片空气看到的景象都在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水波。
他的脸上开始冒汗——不是热汗,是冷汗。燃烧精血会让身体承受巨大的负担,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嘴唇从红润变成了青紫,额头的血管一根根暴起,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这是他的压箱底功夫。
炎龙剑诀。
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将火焰灵力压缩到极致。一剑斩出,足以焚毁一切。
他在北境战场上用过三次。
第一次,斩杀了妖族的筑基大圆满统领。第二次,劈开了蛮族的一名金丹初期长老的护体灵光。第三次,救下了被围困的三皇子,杀了三十多个敌人。
每一次用完之后,他都要在床上躺三个月。
但他不怕。
只要能完成三皇子的命令。
“杀。”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动了。
长剑刺出。
白光在剑刃上炸开,像一颗小型的太阳在黑夜中升起。火光刺眼,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中年男人没有闭,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李阳,瞳孔里映着那道白光。
一道炽热的剑气从剑尖喷射而出。
不是火球,不是火柱——是一条白色的火龙。
龙首高昂,龙口大张,龙须飞舞。火龙的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都在燃烧,火焰在鳞片之间跳跃。火龙的双眼是两个深红色的光点,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声响。地面的泥地被灼出一条焦黑的沟壑,沟壑两侧的草叶瞬间枯萎、发黄、起火。
火苗在夜风中摇曳,迅速蔓延开来,将方圆十丈内的枯草全部点燃。
火光照亮了整片荒野,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李阳看着那道火龙。
他没有躲。
不是不能躲。以他的身法,完全可以在剑气到达之前向左或向右避开。
但他身后是官道。官道上有趴在地上的伤者,有碎裂的盾牌,有折断的长矛,还有两个从刚才的撞击中爬起来的黑甲卫。
如果他躲开,这道剑气会一直飞出去——飞过官道,飞进树林,飞到哪里算哪里。
他不在意那些伤者,不在意那些兵器,也不在意那两棵树。
但他不想让这道剑气暴露太多。
三皇子的人会发现这里有战斗的痕迹,会发现剑气的灼痕,会顺着痕迹找到破屋,找到那个山洞。三皇子的暗探比狗鼻子还灵,一点点的痕迹都可能让他们找到线索。
所以他选择了接。
直刀横在身前。
刀面朝外。
紫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覆盖在刀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屏障只有纸张那么厚,但密度极高——像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混沌本源。
剑气撞上刀面。
轰——
白光炸开。
火焰四溅。
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像一圈无形的墙壁,将方圆五丈内的一切向外推。碎石、枯草、断裂的盾牌碎片,全部被气浪卷上半空,又重重地砸下来。
李阳脚下的地面被震出一个三尺宽的浅坑,坑底的泥土被烧成了焦黑色,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不是疼——域外天魔的躯壳没有痛觉。
是经脉在崩裂。
炎龙剑气的力量沿着刀身传到他的手臂,又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胸口。那些原本就布满裂纹的经脉被这股力量冲击,裂纹进一步扩大。
他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肤下面,紫黑色的纹路像闪电一样炸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关节。
最粗的那条裂纹裂开了。
一小股紫黑色的雾气从他的皮肤裂缝中渗出来,在他的手臂上盘旋了一瞬,然后消散在夜风中。雾气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从腐烂的尸体里冒出来的。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雾。
不是血。
是逸散的本源。
黑雾在他的嘴角盘旋了几圈,像一条小蛇,然后散开,消失在夜风里。他的嘴唇更紫了,脸色更白了,眼眶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
这具躯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中年男人看见了那缕黑雾。
他的独眼猛地瞪大。
不是血?
是雾?
一个人受了伤,不流血,却流出黑色的雾气?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他在北境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人族、妖族、蛮族、半妖、甚至被魔气侵蚀的堕修。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人。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但他的剑没有停。
第一剑被挡下,他立刻刺出第二剑。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剑刃上的火焰更白更亮,白色的剑气像一道激光,直刺李阳的咽喉。
火龙的虚影再次出现,比第一次更小,更凝实,龙口直直地对着李阳的喉咙。
李阳没有挡。
他侧头。
剑气的速度太快,他不可能完全躲开。他只能把要害避开。
剑气贴着他的脖颈掠过。
他的左侧脖子上被灼出一道浅浅的伤痕。伤痕不深,只烧焦了一层皮,大概一寸长,半寸宽。焦黑的皮肤边缘有黑雾渗出,比之前更浓了。
黑雾在他脖子周围盘旋了一圈,像一条黑色的围巾,然后散开。
他的黑袍领口被烧焦了一小块,焦黑的布料边缘卷曲着,发出焦臭味。
中年男人的第三剑紧跟着刺来。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青紫,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燃烧精血的代价正在显现——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每一个呼吸都在加速他的衰老。
他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杀了这个人。
长剑刺出。
白光比前两剑更亮,亮到刺痛眼睛。火焰比前两剑更炽热,热到连他自己都感到烫手——剑柄上的皮绳被烧焦了,焦臭味钻进他的鼻孔。
剑尖直刺李阳的心脏。
李阳不再给他机会。
他的身体向前一倾。
不是躲。是进。
整个人像一支箭,从剑气的间隙中穿过去,直逼中年男人的身前。剑气的间隙很小,只有不到一尺宽——但他就像一条蛇一样滑了进去。
剑气擦过他的左肩,在肩头的衣袍上留下一道焦痕,但没有伤到皮肤。
直刀翻转。
刀背朝前。
刀背上的棱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棱线不是平的,是锯齿状的——每一颗齿都磨得锋利无比。
刀背斩在中年男人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很清脆。
像折断一根筷子。
中年男人的右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不是正常的九十度弯折,是反向的、超过一百八十度的弯折。手背贴到了小臂的内侧,手指像脱臼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垂着。
断裂的骨头刺穿了他的皮肤,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骨茬上沾着血和碎肉。
鲜血飙射出来。
动脉被断裂的骨头划破,血像喷泉一样往外喷,喷了李阳一头一脸。血是热的,很烫,带着浓浓的铁锈味。血顺着李阳的脸颊往下淌,流过他的嘴角,滴在他的黑袍上。
中年男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
他的嘴巴张开,没有声音。疼痛传达到大脑需要一刹那的时间——那一刹那,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震惊。
震惊于自己的手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
然后疼痛来了。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
“啊——啊——啊——”
嚎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树林里所有的飞鸟。乌鸦、麻雀、不知名的夜鸟,扑棱着翅膀从树冠中飞出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月光。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
左手捂住右手腕,但捂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涌,他的左手很快就被血染红了。
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嘴角往下咧,脸上的刀疤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他的独眼里全是血丝,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长剑脱手落地。
剑刃上的火焰在一瞬间熄灭。
暗红色的宝石暗淡下去,像一颗死去的眼睛,再也没有光亮。剑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李阳站在他面前。
刀尖垂地。
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李阳的脸上。他的脸上全是中年男人的血——血从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鼻梁,从下巴尖滴下去。
一滴。
两滴。
三滴。
滴在中年男人的脸上。
那些黑甲卫全部停下了。
十九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动。他们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长矛和盾牌,但手臂在颤抖,手指在抽搐。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那种常见的、面对强者时的敬畏,是那种看到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发自本能的本能恐惧。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统领,一个筑基大圆满、在北境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被这个人一刀斩断了手腕。
那一刀不是偷袭,不是暗算——是正面交锋。剑气和刀光对撞之后,这个人从剑气的缝隙里钻过来,一刀斩下。
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只知道,如果换作自己站在统领的位置上,结果只会更惨。
李阳的目光从十九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每个人被他看到的瞬间,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回去告诉三皇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中年男人和离他最近的那一排黑甲卫能听到。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再派人来,我杀的就不是你的手下了。”
中年男人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李阳。
他的嘴角在抽搐,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这不是威胁,是通牒。
下一次,三皇子再派人来,这个人不会只杀手下。
他会直接去找三皇子。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含混的气流声。他的右手腕还在往外冒血,血已经把他的整条袖子都染红了,滴在地上,在他身下汇成一个小血泊。
他翻了个身。
用左手撑着地面。
左臂在剧烈颤抖。
撑了两下都没能站起来。他的左手抓不住地面——全是血,湿滑的,一用力就滑开。他的脸朝下栽进泥地里,脸着地,泥巴糊了他一脸。
两个黑甲卫冲上来扶他。
他甩开他们的手。
咬着牙。
用左手撑着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左眼灰白,右眼血红。他的右手腕垂在身侧,以一个扭曲的角度耷拉着——断裂的骨头茬子还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上面挂着碎肉和血丝。
他没有再看李阳一眼。
“走。”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二十一个人,伤了七个。
一个被李阳撞飞,胸口凹陷,肋骨全断,现在还瘫在槐树下吐血沫。
三个被李阳后背撞击撞翻,肋骨断裂,内脏受损,互相搀扶着才能站。
一个被碎裂的盾牌碎片割伤了脸,半边脸全是血,一只眼睛被碎片扎瞎了,血糊在眼眶周围,黑乎乎的一团。
还有两个被火焰气浪烧伤,手上的皮肉焦黑,散发着烤肉的味道。
伤者互相搀扶着,沿着官道往回走。
脚步踉跄。
速度很慢。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的呻吟声。
月光下,二十一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官道的拐弯处。
李阳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全是血。
血已经开始变凉了,凝固了,在他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的黑袍上有好几处烧焦的痕迹——领口被烧掉了一块,左肩的布料也烧焦了,露出里面紫黑色的皮肤。
他的左手上全是紫黑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关节。
他抬起右手,看着那些裂纹。
最粗的那条裂纹还在往外渗黑雾。一缭一缭的,很细很淡,像热汤上冒的白气。黑雾在空气中盘旋一圈就散了——带走的是本源,是生机。
他能感觉到自己又弱了一分。
但不是现在。他还有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黑雾压回去。
将直刀插回腰间。
将兜帽拉了拉,遮住脸上的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破屋的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模一样。
身后的官道上,一片狼藉。
碎裂的盾牌散落一地——铁木的碎片、符文的残迹、变形的铁皮。折断的长矛横七竖八地躺着,矛尖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只剩下淡淡的幽蓝色光晕,像将灭未灭的鬼火。
焦黑的沟壑从官道中央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槐树林,像被犁过一样——有手臂那么深,一尺那么宽。沟壑两侧的草叶全部烧焦了,黑漆漆的一片,有几处还在冒烟,燃烧着细小的火苗。
血迹洒得到处都是。
有的是一滩,有脸盆那么大,是中年男人喷出来的动脉血。
有的是一线,细细的,从官道中央滴到路边,是黑甲卫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有的是喷溅状的,星星点点地洒在槐树树干上,像被红油漆泼过。
还有半截手指,不知道是谁的,掉在路中央。断口处血肉模糊,指甲盖是黑的,上面还有半片碎裂的甲叶。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火焰灵力气息,吹起了地上的枯叶,吹动了挂在树枝上的碎布条。
树林里的飞鸟重新落回枝头,发出几声零星的鸣叫,像是在确认危险已经过去。
月亮偏西了。
天快亮了。
李阳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破屋的方向,那盏油灯还亮着。
他在等天亮。等天明之后,去极北之地,去坠龙渊,去找龙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