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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在官道上又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他停在了一处渡口。

渡口不大,几根歪斜的木桩上拴着两条破旧的渡船,船板上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踩烂的芦苇和不知名的水草。

撑船的是个驼背老汉,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在暮色中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河对岸再走三天就是天衍宗的地界。

这条河叫横水,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的山势陡然收紧,把河水挤成一道窄窄的深沟,暗流在河面下翻涌,旋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消失。

凡人过河只能靠渡船,修士可以御器飞过去,但李阳不想御器。

他不想在进天衍宗之前被任何人的神识扫到。

这具身体正在逸散,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在加速死亡的倒计时。

掌心的紫黑色纹路比几天前又淡了一层,从半透明的暗紫变成了几乎透明的淡紫,边缘处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极细极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把兜帽往下压了压,朝渡船走去。

“过河。”

老汉磕了磕烟灰,抬起那双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压得极低的帽檐上停了片刻,又在他背后那根被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这老头的眼神和茶棚掌柜不一样——不是贪婪,是纯粹的观察。

就像李阳在野渡镇茶棚里观察每一个进来的客人一样,他也在被观察。

“十文。一个人。加货加五文。”

老汉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旱烟熏了几十年熏出来的。

李阳从怀里摸出十文铜钱放在船板上,铜钱落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极闷极钝的声响。

老汉收了钱,解开缆绳,竹篙往岸边的青石上用力一撑。

渡船缓缓离岸,船底擦过浅滩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船到河心的时候,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灵力波动。

不是从对岸传来的,是从上游。

他侧过头,暮色中河面泛着暗沉的水光,上游大约两里处有一片芦苇荡。

芦苇在风里翻涌,雪白的芦花在暮色中像一群飘浮的幽灵,但翻涌的节奏和风向不对。

中间那一丛芦苇的晃动频率比两侧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根部。

有什么东西藏在芦苇荡里,不是人,是一艘船。

一艘被刻意用隐匿阵法遮住了灵力波动的船。

如果不是他的神识比普通筑基修士敏锐得多,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靠在船舷上。

老汉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船身在水流中微微晃动,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船靠岸的时候老汉用竹篙稳住船身,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安抚一头老牛,等李阳下了船才慢悠悠地撑着船往回走,全程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这个撑船的老汉,多半也不是什么凡人,能在横水上撑船的人,见过的怪事太多了。

李阳没有走官道。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三里路,在一片柳树林里停了下来。

渡船已经撑回去了,河面上只剩下晚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

这片柳树林离那片藏着船的芦苇荡很近,近到他的神识可以清晰地扫出船上有七个人。

七个,全是修士,修为最低的是筑基初期,最高的是筑基中期。

七个人挤在一艘用隐匿阵法遮住灵力波动的船上,藏在芦苇荡深处,呼吸压得极低,心跳却很快。

不是紧张,是动手之前身体自动调节的本能。

这不是赶路,是埋伏。

李阳靠在一棵老柳树上,把直刀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开始等。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荡特有的清冽气息和淡淡的腐泥味,柳条在他头顶上轻轻晃动,垂下来的枝条扫过他的兜帽,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月亮升起来了,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又碎又亮,随着水波缓缓晃动。

他听到那艘船从芦苇荡里滑出来的声音。

极轻极柔的吃水声,船身擦过芦苇秆的沙沙声,七个人的呼吸声压得极低,但船桨入水的节奏出卖了他们的紧张:太快了,比正常划船快了将近一倍。

船靠岸了。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穿着深色短打,腰间佩着一把制式长刀,刀鞘上刻着的阵纹和楚镇那把直刀上的镇妖司阵纹同出一源——镇妖司的制式装备。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六个人,全都是镇妖卫打扮,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长刀。

他们下船的动作极轻,靴底踩在泥滩上几乎没有声响,但站定之后的阵型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六个人呈扇形散开,不是镇妖卫标准的三人品字形推进阵型,而是影卫特有的六角伏杀阵——封前路,断后路,锁左右,每一个人的站位都恰好能互相支援,又能封死目标的所有逃遁方向。

最后下来的是第七个人。

李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左手缠着一条极旧极破的绷带,绷带上还沾着没有洗干净的暗褐色血渍,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内扣。

他走路的姿势让李阳想起一个死了的人——左脚先发力,步子不大,落地极轻,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和地面之间的距离。

这不是镇妖卫,这是影卫。

三皇子府培养的死士,专门替他处理脏活的刀。

他在三皇子府见过这个人——那晚楚公子请他去纱帐谈话,魏公公守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这个人就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

他是楚公子的人。

七个人,六个镇妖卫的打扮,一个影卫,深夜从横水渡悄悄上岸。

李阳将直刀上的破布解下来,盘在手腕上。

然后他握住刀鞘,从柳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站住。”

为首的影卫脚步一顿,左手微微抬起,身后的六个镇妖卫同时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李阳身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小截紫黑色的纹路,左手手腕上缠着破布,右手握着一根被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

然后他看见了李阳从腰间解下来的那块令牌——玄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刻着大楚王朝的龙纹。

楚公子给他的那块令牌。

影卫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见过供奉大人。属下奉楚公子之命,在此执行公务。”

他身后的六个镇妖卫也跟着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靴底在泥滩上踩出六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李阳将令牌收回腰间。

“什么公务。”

“截杀一批货。”

“什么货。”

影卫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阳。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藏在阴影里的脸照得苍白如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陈旧的刀疤。

“三皇子府给血手帮的补给。五十颗筑基丹,一百颗淬体丹,一千块下品灵石。楚公子说这批货不能让三皇子拿到,属下就在横水渡等它。”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押送这批货的是血手帮的四个筑基修士,走的是水路。半个时辰后经过这片河段。楚公子说——这批货截下来之后,一半归镇妖司充公,一半留给您。”

李阳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影卫。

五十颗筑基丹,一百颗淬体丹,一千块下品灵石。

三皇子在拉拢血手帮,这笔买卖对楚公子同样重要——没有丹药和灵石,楚公子在京城这场暗斗中根本无法支撑太久。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影卫的肩膀,落在河面上那片还在流淌的月光上。

“你们七个人,对付四个筑基,够了。为什么还要叫我。”

影卫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因为押送这批货的不止血手帮的人。三皇子怕有闪失,派了一个金翎卫亲自押送。”

金翎卫。

李阳想起了叶辰——三皇子府金翎卫统领,域外天魔一战中在北岗顶上射出过一支穿透开山刀的金箭。

叶辰是半步金丹,不可能来押送一批丹药。

但金翎卫里随便一个人都是筑基中期往上,功法是皇室亲传的御龙诀,比同境界的修士更难缠。

“行。四个血手帮的归你们,金翎卫归我。”

李阳将刀鞘上的破布重新缠紧,背回身后。

影卫点了下头,站起身。

他身后的六个镇妖卫也纷纷拔出长刀,刀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晰。

六个人散开,隐入芦苇荡两侧的阴影中,动作极轻极快,眨眼间就融入了夜色。

李阳又靠回了那棵老柳树上,刀横放在膝头。

月亮升得更高了,河面上的碎银变成了流淌的水银,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神识铺开,将整段河面笼罩其中。

河水的声音,芦苇的声音,柳条拂过水面的声音。

然后在这所有的声音之外,他听到了第三个心跳。

不是影卫的,不是那六个镇妖卫的。

是从下游大约百步远的另一片柳树林里传来的,极轻极稳,和他自己的心跳节奏完全同步。

有人在学他的呼吸,学他的心跳,学他的神识频率。

不是跟踪,是反侦察——这人是个行家。

李阳没有睁眼。

他没有扭头去看那片柳树林,也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他只是将右手从刀鞘上移到了刀柄上,拇指轻轻抵住刀镡。

然后他用神识往回扫了一下——不是扫向那片柳树林,是扫向影卫刚才跪过的地面。

影卫跪过的泥地上,除了膝盖的凹痕,还有五个极浅极细的指孔。

是右手五指的指孔,影卫刚才右手按在胸口行的是标准的宫廷礼节,但他在行礼之前用右手在泥地上按了一下。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留下了指孔。

那是在给某个人留暗号,告诉他——目标已确认,方位正西,柳树林。

李阳睁开眼,看向那片藏着另一个心跳的柳树林。

不是楚公子的人——楚公子的人不会用反侦察手段来对付自己人。

这片柳树林里藏着的,要么是三皇子府的人,要么是血手帮的人。

他在心里重新盘算了一遍影卫刚才说的话:五十颗筑基丹,一百颗淬体丹,一千块下品灵石,四个血手帮筑基修士,一个金翎卫。

半个时辰后经过这片河段。

有没有可能这批货是假的——是三皇子故意放出来钓楚公子的人?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影卫,没有必要。

如果这批货是假的,那柳树林里藏着的那个人就是三皇子安排的后手。

如果不是,那个人可能只是血手帮提前派来的前哨。

无论哪一种,他都需要先解决货船,再解决这个人。

他把刀鞘从膝上拿起来,用破布重新缠紧刀柄,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布条的尾端被刀镡上的凹槽卡住。

半个时辰后上游传来货船吃水的声音。

极沉极满,船舷压得很低,船底擦过浅滩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河面上水雾渐起,货船从雾中浮现,船头挂着两盏极暗极暗的防风灯笼,灯光在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晕。

船头站着四个血手帮的筑基修士,都穿着血色短打,腰间别着弯刀,刀鞘上刻着血手帮的血手印。

船尾坐着一个人,穿着金翎卫的制式劲装,玄黑束衣,束带是九蟒衔刀纹。

那人盘膝坐在船尾,一把分水刃横放在膝头,刀鞘上的金色纹样在灯笼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和上官文轩腰间那把御龙刀一模一样。

李阳握着刀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是紧张,是杀意。

三皇子的人,金翎卫,御龙刀。

他在三皇子府的宴席上见过这把刀,在北岗密室里也见过这把刀。

他松开刀鞘,右手握住刀柄,从柳树林的阴影里走出去,朝河岸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泥滩极软,每一步都在泥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潮水漫过脚印又退下去,在月光下反射着极淡极淡的银光。

货船驶入伏击圈。

影卫左手的绷带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片死寂的芦苇荡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放箭。”

六道淬了毒的弩箭从芦苇荡两侧同时射出,箭尖撕裂空气发出极细极尖的嘶鸣,精准地钉进了四个血手帮筑基修士的要害——咽喉、心口、丹田。

四个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栽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血水在水面上迅速扩散,混着被打碎的芦苇屑和船底翻搅上来的淤泥。

金翎卫的反应极快。

弩箭射出的同一瞬间他已经拔刀翻身,分水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金色灵光从刀身上炸开,将三支射向他的弩箭撞得横飞出去。

箭杆在半空中被震成无数碎片,碎片还没落地,他的脚尖已经在船舷上用力一点,整个人借力跃起,朝芦苇荡的方向扑了过来,脚下在河面上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在水面上炸开一团极小的金色灵光——他判断出了影卫的位置。

影卫没有退。

他左手的绷带下露出一小截发黑的指尖,那是常年修炼剧毒功法留下的痕迹。

他迎上金翎卫,手中的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刃与分水刃撞在一起。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冲击波将周围的芦苇齐根削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地戳着,芦花被气浪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影卫退了半步,靴底在泥滩上犁出一道深痕,泥浆溅上了他的膝盖。

金翎卫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货船的船舷上,船身剧烈晃动,船板上的丹药瓶滚了一地。

金翎卫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道被震裂的伤口,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潮湿的泥滩上。

“你不是镇妖卫。镇妖卫没有这么快的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金色灵光在刀身上重新凝聚,比刚才更亮、更沉。

影卫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握紧了短刀。

他左手的绷带已经被震成了碎片,露出底下那只黑色的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全是黑色的,指甲盖下渗着极细极密的黑色纹路,那是剧毒渗透了骨头的痕迹。

然后李阳从柳树林里走了出去。

他把直刀连刀带鞘握在手中,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走进了月光下。

金翎卫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戴兜帽的人站在河岸边。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下颌上一小截紫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暗的光泽。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个特征,北岗废墟一战后三皇子府就收到了消息,那个被域外天魔占据身体的人,特征是脸上有紫黑色的纹路。

“你是——天魔!”

李阳没有回答。

他将直刀从鞘中拔出来,刀鞘随手插进河岸边的泥土里,入土半尺,鞘尾微微震颤。

刀身上镇妖司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这把刀是楚镇的,楚镇在北岗废墟上被天魔拍碎之前用的就是这把刀。

金翎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这个人。

他双手握紧分水刃,御龙诀的金色灵光从刀身上炸开,金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被灵光蒸成了极淡极淡的白雾。

李阳左手掐了一个阵诀。

影卫提前埋在芦苇荡里的困阵在他脚下亮起,十道阵纹从泥滩深处浮现出来,每一道都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将方圆百步内锁成一个牢笼。

阵纹流转的速度极快,每一息都在重新编织牢笼的边缘,将金翎卫的退路一层层封死。

他右手握刀,在阵光亮起的瞬间欺身而上。

逆转灵力只在刀刃上凝了极薄极淡的一层冰蓝,他不能再浪费本源了,只能用最省的灵力——靠刀法和阵法。

金翎卫挥刀格挡,分水刃上的金色灵光与直刀上的冰蓝撞在一起,冲击波将河滩上的碎石和芦苇碎屑掀飞,打在不远处的柳树干上,树皮被削掉了一小片又一小片。

他穿过金翎卫挥出的金色刀幕,脚下的泥滩极软,每一步都在泥面上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足印。

分水刃的刀锋擦着他的兜帽划过去,将他帽檐边缘削掉了一小块布片,布片在空中翻转着飘落,落在泥滩上被潮水卷走了。

刀鞘从下往上撩起撞开了分水刃,左手的阵诀在同一瞬间按在了金翎卫的胸口。

灵力波动极轻极短,只够激活一道最基础的石弹阵——石弹阵只有一阶,威力不足以伤人,但足以在金翎卫的护体灵光上撕开一个针尖大小的缺口。

缺口出现的瞬间他右手直刀的刀尖从缺口中精准地刺了进去,没有多余的力量,没有多余的灵力,只有刀尖本身。

直刀穿透护体灵光,入肉两寸,停在丹田外壁。

金翎卫闷哼一声松开分水刃。

御龙诀的金色灵光从他掌心里熄灭,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捂住小腹,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泥滩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影卫从身后走上来,左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按住金翎卫肩膀的动作极稳,像是在按一只已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供奉大人,这个人怎么处置。”

李阳将直刀收回鞘中。

“带回去交给楚公子。”

他蹲下身看着金翎卫。

金翎卫的脸苍白如纸,御龙诀的金色灵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有分水刃还躺在他脚边的泥滩上,刀鞘上的金色纹样被泥浆糊住了一半。

李阳从金翎卫的玄黑束衣上撕下一小片布,指尖凝了极细极细的一缕灵力,在布片上刻下两个字——收讫。

然后他将布片塞进金翎卫的怀里。

“回去告诉楚珩。他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影卫单膝跪地,目送他收了刀重新背回身后,转身朝北岸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批货不要送到客栈。顺来客栈的周掌柜被发配边疆了,客栈换了老板。送去北岗废墟后面的野桃林,在溪边有一间破屋,屋旁有个藤蔓架,架下埋着半袋干粮。货放在藤蔓架上就行,别动那些干粮。”

影卫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属下遵命。”

他动了动嘴想问那是一间什么样的屋子,但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李阳也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上了通往山门的官道,两岸的芦苇渐渐被槐树和几间废置的茶棚取代,偶尔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赶早进山,远远看见他从晨雾中走出来,便绕道走开了。

他在官道上草草吃了几口干粮,重新压了压兜帽,沿着越来越蜿蜒的山路继续往上。

山门已隐隐在望,山腰处的石阶尽头,缭绕的雾霭中溢出一丝极淡极冷的松香。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