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京城沉入了夜色。
玄武大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狗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周掌柜和他媳妇在楼下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音节。
他把今天在城北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
民宅。
密道。
灵力禁制。
三义帮。
三义帮的人五到七天前去过那座民宅。
他们知道地下有东西,想要拿到它。
他们没能打开那道灵力禁制,但他们不会放弃。
一个能在城北圈地的帮派,不会只有今天那三个人。
精瘦男人跑了,他的两个手下残了。
跑掉的人会把消息带回去,带给他们身后的人。
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是三个提着铁棍和柴刀的地痞了。
他没有时间慢慢恢复灵力。
必须在三义帮之前,打开那道禁制。
李阳睁开眼。
他需要一个能破解灵力禁制的方法。
培元丹只能修复经脉,不能帮他引气入体。
赵凡的灵石他带出来了,但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是,根本无法驱动灵石中的灵力。
没有灵力,就无法破解禁制。
这是一个死循环。
除非他能找到另一条路。
李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气味。
炊烟。
油脂。
香料。
汗味。
马粪。
他闭上眼睛,让神识沉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铺开。
散功之后,他的神识没有受损。
筑基中期修士的神识,覆盖方圆数十丈不在话下。
但神识只能感知,不能触动。
灵力禁制是需要灵力来破解的。
至少,常规的破解方法是这样的。
有没有不常规的方法?
李阳睁开眼。
他想起了青云山上的一件事。
那是他还在夺舍王虎的时候,在外门的藏经阁里翻到过一本破烂的杂记。
杂记的作者是一个散修,修为不高,但活得够久,见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其中有一段记载。
有些上古遗留下来的禁制,并不完全依赖灵力触发。
它们被设置了一种特殊的“钥匙”。
血脉。
血脉禁制。
如果那道灵力禁制是血脉禁制,那它挡住的就不是所有修士,而是没有特定血脉的人。
五到七天前,三义帮的那三个人没能打开它。
也许不是因为他们修为不够。
而是因为他们的血脉不对。
而那座民宅,和北岗顶上被烧成废墟的道观,同属于赵家祖上的产业。
如果禁制是赵家先祖设下的,那么能打开它的血脉就只有一种。
赵家的血脉。
他现在这具身体,正是赵凡。
李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他不需要恢复灵力,也能打开那道禁制。
因为他的血,就是钥匙。
当然,这只是猜测。
杂记里的记载未必可信,那道禁制也未必就是血脉禁制。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三义帮不会给他时间慢慢恢复灵力。
镇妖司的眼睛也不会给他太多自由行动的空间。
他必须赌一把。
明天。
再去一趟城北。
这一次,他要走进那条密道,走到那道禁制面前。
用自己的血,试一试。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阳就出了门。
周掌柜正在卸门板,看见他下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公子,这么早?”
“睡不着,出去走走。”
周掌柜没有多问。
他点了点头,继续卸门板。
李阳走出客栈的时候,余光扫过街对面。
布庄门口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汉,正是昨天在牌坊下见过的那个。
老汉看见他出来,磕了磕烟灰,没有跟上来。
但李阳知道,他不需要跟上来。
镇妖司的眼睛遍布全城。
这条街上盯着他的人走了,下一条街上自然会有另一双眼睛接上。
他走得不快。
一个来京城讨生活的落魄少年,本就不该行色匆匆。
但他走的路线,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他穿过东片的作坊区,在死胡同里翻墙甩掉了尾巴。
今天他没有翻墙。
同样的手法不能用两次,沈渊的人不是傻子。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从玄武大街拐进一条小巷,穿过一片早市,在挤满人的菜摊和肉铺之间左拐右绕,最后从一家茶楼的后门穿了出去。
茶楼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是一道石阶。
石阶下面是一条黑绿色的死水河。
和昨天一样,他又站在了那座石桥上。
但这一次,他身后没有人。
不是甩掉了。
是镇妖司的人没有跟进来。
他注意到,从他穿过早市的那一刻起,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目光就消失了。
不是被他甩掉的。
是自己退走的。
镇妖司的人,不进城北。
李阳站在石桥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玄武大街的方向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但这座石桥上,只有他一个人。
为什么?
镇妖司的眼线遍布全城,从玄武大街到城南码头,从内城墙根到外城作坊区,没有他们不去的地方。
但他们偏偏不进城北。
不是不想进。
是不敢进?
还是不能进?
李阳收回目光,走过了石桥。
城北在晨雾里显得比昨天更加荒凉。
大片的荒草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断壁残垣像是沉睡的巨兽的骸骨,散落在草丛深处。
昨天他走过的石阶路被露水打湿了。
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没有直接去北岗。
先在城北的边缘绕了一圈。
昨天来得匆忙,只看了南坡的民宅和北岗顶上的道观废墟。
今天他要把整个城北的地势摸清楚。
北岗是城北的制高点,从岗顶可以俯瞰整片城北区域。
北岗以北,是一片更荒的山地,草木茂密,人迹罕至。
北岗以东,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堆满了碎石和枯枝。
北岗以西,是一道断崖,崖下是京城的西城墙,墙外是官道。
如果密道里真的藏着什么,拿到之后,他需要一条安全的退路。
北岗以北的山地太荒,容易迷路。
以东的河床太开阔,没有遮挡。
以西的断崖,或许可以用。
他把地势记在脑子里,然后走上了通往北岗南坡的石阶路。
石阶路和昨天一样,被荒草和灌木挤得只剩一条窄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神识铺开,覆盖了身周数十丈的范围。
民宅里没有人。
正房里的脚印还在,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三义帮的人没有回来过。
至少,昨晚没有。
李阳走进正房,在那面墙前停了下来。
墙上的白灰依然泛着黄色,手摸过的痕迹还在。
他伸出手,按在其中一处痕迹上。
神识透过墙面,向内部探去。
墙后面是空的。
那条向下的密道还在,密道尽头的灵力禁制也在。
他的神识沿着禁制的边缘游走了一圈。
禁制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一个单向的灵力屏障,厚度大约两指,筑基初期修士就能设下。
屏障的灵力波动很稳定,说明设置它的人修为不高,但手法很老练。
每一处灵力节点都布置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部分。
这不是一个普通筑基修士能做到的。
这是一个对禁制之术有着极深钻研的人设下的。
赵凡的父亲。
只能是赵凡的父亲。
赵老根是个木匠,不通修行。
赵凡的爷爷往上数三代都是凡人。
赵家唯一踏上修行路的,只有赵凡的父亲。
他修为不高,一辈子只修到筑基初期。
但他在禁制之术上,下过苦功。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为什么要在一座废弃民宅的地下,设下一道精心构筑的灵力禁制?
他藏了什么?
李阳收回神识,开始在墙面上寻找机关。
这一次,他没有只用眼睛看。
他的手指沿着青砖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凹凸和松紧。
正房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从里面钉死了,只有门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亮斑。
他的手指在一块青砖上停了下来。
这块砖,和周围的砖不太一样。
周围的砖缝里填的是白灰,年深日久,白灰已经干裂发酥,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
但这块砖的砖缝里,填的是一种深灰色的粘合物。
表面光滑,质地坚硬,手指按上去纹丝不动。
不是白灰。
是灵泥。
一种用灵力和特殊矿物粉末调制而成的封堵材料,常用于密室和机关的封口。
凡人分辨不出灵泥和白灰的区别,但在修士的神识之下,两者之间的灵力残留天差地别。
李阳用指甲沿着灵泥的边缘划了一圈,将封堵物一点一点地剔出来。
灵泥很硬,剔起来费了些工夫。
他的指甲劈了半截,指尖渗出血珠。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剔。
一盏茶的工夫后,灵泥被剔干净了。
青砖松动了。
他把青砖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铁环。
铁环上锈迹斑斑,但环体本身没有锈蚀,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精铁。
他握住铁环,用力一拉。
轰隆一声。
不是从墙上传来的。
是从脚下传来的。
正房中央的地面,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无声地向下沉去,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道向下的石阶,从洞口延伸进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密道开了。
李阳站在洞口,没有急着下去。
神识沿着石阶向下延伸。
密道不长,从洞口到灵力禁制的位置,大约七八尺深。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土壁,没有砌砖,也没有任何加固的痕迹。
这是一条仓促挖出来的密道。
不是赵凡父亲的手笔,至少不是他巅峰时期的手笔。
一个能在墙面上做出精妙机关、能用灵泥封堵青砖的人,不会挖出这么粗糙的密道。
要么是他来不及精修。
要么是他故意如此。
李阳迈进了密道。
石阶很陡,每一步都要弯着膝盖才能站稳。
土壁上渗出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他走得很慢,神识始终铺在前方,监控着灵力禁制的每一丝变化。
禁制没有变化。
它静静地横在密道尽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李阳走到了禁制面前。
神识之下,禁制的全貌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一道淡青色的光膜,从密道的顶部延伸到底部,从左侧土壁延伸到右侧土壁,将密道封得严严实实。
光膜的表面有细微的灵力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机的。
它们在按照某种固定的轨迹运行,每七息循环一次。
这是一个小周天禁制。
最简单也最稳固的封禁术,常用于守护密室和储物空间。
破解方法有两种。
用更强的灵力从外部强行击破。
或者找到禁制的灵力节点,用同频的灵力注入其中,从内部解开。
李阳现在没有灵力。
两种方法都用不了。
但他有第三种。
他伸出右手,将劈裂的拇指指尖按在禁制光膜上。
指尖上还沾着刚才剔灵泥时渗出的血珠。
血珠触碰到光膜的瞬间,禁制起了变化。
光膜表面那些缓缓流动的灵力纹路突然加速了。
它们像被惊扰的蛇群一样疯狂游走,从四面八方涌向李阳指尖接触的那一点。
淡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将他的拇指包裹其中。
然后,光团开始变色。
从淡青色,变成了淡金色。
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
和他指尖上的血一模一样的颜色。
光膜猛地一颤。
不是碎裂。
是开启。
禁制的灵力节点在他的血脉触发下自行解开,灵力纹路像退潮一样向两侧收拢,露出了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李阳收回手指,看着那个缺口。
他的猜测是对的。
这是一道血脉禁制。
钥匙,是赵家的血。
赵凡的父亲,用赵家血脉为引,封住了这条密道的尽头。
他封了什么?
李阳穿过缺口,走进了禁制后面的空间。
眼前是一条更短的通道,只有三步深。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铁门。
是一扇青铜门。
门不大,高不过五尺,宽不过三尺,镶嵌在土壁之中。
青铜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门上的纹饰依然清晰可辨。
那不是普通的纹饰。
李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铜门上刻着一幅图。
图的中央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人形的头顶刻着三轮光圈。
那是三花聚顶的象征,化神期修士才有资格使用的标识。
人形的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排列方式向外辐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人形笼罩其中。
符文的最外层,刻着一圈文字。
文字不是大楚王朝通用的篆书,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笔画更加繁复的字体。
李阳认出了其中的几个字。
不是因为他学过。
是因为赵凡的记忆里有这些字。
赵凡的父亲临死前,嘴里念叨的就是这些字。
李阳伸出手,推开了青铜门。
门后是一个密室。
不大,方圆不过一丈。
密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口石棺。
石棺的棺盖上,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赵凡父亲的名字。
是一个李阳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赵无极。
石棺的四角,各放着一件东西。
东南角,是一只白玉匣子,匣面上刻着一个丹炉的图案。
西南角,是一卷竹简,竹简上隐隐有灵光流转。
西北角,是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背面刻满了符文。
东北角,是一把剑。
剑没有鞘。
剑身插在石棺旁边的泥土里,只露出半截。
露出的半截剑身上,锈迹斑斑,看上去和废铁没什么两样。
但李阳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的时候,他的神识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剑上有灵力波动。
恰恰相反,是因为那把剑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一把插在化神期修士棺椁旁边的剑,不可能是凡铁。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意味着它的品阶已经超出了他神识的感知范围。
不是没有灵力。
是他的神识不够格去感知。
李阳站在密室入口,没有迈进去。
石棺里躺着的人,叫赵无极。
一个他从未在赵凡记忆里见过的名字。
赵凡的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个名字。
赵凡的爷爷赵老根也从未提起过。
赵家的族谱里,似乎根本没有这个人。
但这个人,以三花聚顶的化神标识,躺在赵家密道的尽头。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会被葬在这里?
赵凡的父亲为什么要用血脉禁制封住这条密道?
是不想让外人进来,还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石棺四角放着的四件东西,是什么?
赵家祖上留下的修炼资源,是这四件东西,还是石棺里躺着的那个人本身?
李阳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害怕。
他是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一种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直觉告诉他。
这间密室,这口石棺,这个叫赵无极的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赵凡的父亲用血脉禁制封住密道,也许不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不被人拿走。
而是为了保护外面的人不惊动里面的东西。
但他已经来了。
禁制已经开了。
他的血已经滴在了禁制上。
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该惊动的,已经惊动了。
李阳迈进了密室。
他的第一步,踩在了密室的地面上。
地面的材质和密道的泥土不同。
是整块的青石,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每一块青石的接缝处都灌了灵泥,严丝合缝。
这不是仓促修建的,这是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精心构筑的。
他没有走向石棺。
先走到了东南角,拿起了那只白玉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入手温润。
丹炉图案的刻痕里残留着极淡的灵力波动,是某种封存禁制留下的痕迹。
他试着打开匣子,指尖触碰到匣盖的瞬间,禁制自行解开了。
和他的血触碰到密道禁制时一样。
血脉钥匙,对这里所有的封存都有效。
匣盖打开。
里面是丹药。
三颗,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金黄。
丹丸表面有一层极淡的丹纹,像是云朵,又像是火焰,在金色的丹面上缓缓流动。
李阳认出了这种丹纹。
三转金丹。
化神期修士用来突破小境界的丹药。
一颗三转金丹蕴含的灵力,足够一个筑基修士从初期一路突破到金丹期。
如果他的经脉承受得住的话。
但对于现在的李阳来说,这三颗金丹的价值不在于它们的药力。
而在于它们本身就是最精纯的灵力结晶。
他不需要吞服,只需要将金丹握在手中,以神识引导其中的灵力渡入经脉,就能绕过引气入体的阶段,直接开始重修。
三颗。
足够他重新筑基,甚至更进一步。
他把匣盖合上,白玉匣子收入布包。
然后他走向西南角,拿起了那卷竹简。
竹简上的灵光比白玉匣子更加明显,展开之后,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和图案。
文字依然是那种古老的篆体,图案则是一幅幅人体经脉图,每一幅图上都用朱砂标注着灵力的运行路线。
赵凡的记忆里没有这套功法。
青云剑宗的藏经阁里也没有类似的记载。
这是一套完全独立的、李阳从未见过的修炼法门。
竹简的开篇刻着四个大字。
无极真诀。
赵无极的真诀。
李阳将竹简卷好,也收入布包。
他没有急着去拿西北角的铜镜和东北角的剑。
两样东西拿在手里,他需要两只手。
而现在,他的一只手必须随时能够拔刀。
密室里的温度,在下降。
不是错觉。
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密室的四壁,青石表面开始渗出水珠,水珠沿着石壁往下淌,在灵泥灌缝的沟槽里汇聚成细小的水流。
石棺的棺盖上,那个刻着“赵无极”三个字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有什么东西,醒了。
李阳的手握住了布包里的刀柄。
他没有动,目光落在石棺上。
霜层在棺盖上缓缓蔓延,从“赵无极”三个字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棺盖内壁按着,把寒意一点一点地推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石棺里传出来的。
是从密室的墙壁里传出来的。
很轻,很细,像是指甲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爬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道青石的缝隙里渗出来。
李阳的神识猛地铺开。
密室四周的泥土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
是很多个。
它们从更深的土层中向上钻,向密室的方向汇聚。
它们的体型不大,每一个大约只有拳头大小,但数量极多。
神识粗略扫过,至少有数十个。
不是活物。
他的神识穿透泥土,看清了那些东西的轮廓。
是甲虫。
拳头大小的青铜甲虫,背上刻着符文,六条腿是精铁铸成的,在泥土中像桨片一样划动。
它们的头部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石,灵石散发着幽绿色的微光,像是数十只眼睛,在黑暗的土层中明灭闪烁。
傀儡虫。
有人在这间密室周围布下了傀儡虫阵。
石棺上的霜层每蔓延一寸,土层中的傀儡虫就多醒过来一批。
它们是这间密室的守卫,是被某种触发条件激活的。
而他触发的条件,就是打开了白玉匣子和竹简上的血脉禁制。
李阳没有犹豫。
他猛地转身,冲出密室,冲进密道。
身后,密室的地面裂开了。
青石板被从下方顶翻,数十只青铜甲虫从裂口中涌了出来,像一道青铜色的潮水。
它们的六条精铁腿在石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啸,头部的幽绿灵石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密道。
李阳在密道中狂奔。
石阶很陡,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脚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两次滑,膝盖重重磕在台阶边缘,骨头上传来一阵闷痛。
他没有停。
身后的尖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那些傀儡虫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它们的六条精铁腿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掘土的,在空气中和在泥土中一样灵活。
洞口就在前面。
三尺见方的光亮,从头顶照下来,在黑暗的密道中像一面悬在空中的窗户。
李阳纵身一跃。
双手扣住洞口的边缘,借着冲劲猛地一撑,整个人从密道里翻了出来,滚落在正房的地面上。
他翻身而起,同时反手一刀。
不是砍向洞口,是砍向墙面上那个藏着铁环的凹槽。
刀背砸在铁环上。
铁环猛地缩了回去。
地面的石板轰然合拢。
一只傀儡虫刚好冲到石板边缘,被合拢的石板夹住了半边身子。
青铜甲壳在石板的挤压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幽绿色的灵石还在闪烁,六条精铁腿疯狂地划动着,刮得石板边缘石屑纷飞。
李阳一刀劈下,刀尖精准地刺入傀儡虫头部的灵石。
灵石碎裂,幽绿色的光芒熄灭了。
精铁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阳单膝跪在石板旁边,握着刀,大口喘着气。
散功后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剧烈奔跑,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那只被夹死的傀儡虫。
青铜甲壳上,刻着一个他刚才在密室里见过的符文。
和青铜门上那些符文一模一样的符文。
赵无极的符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将那块青砖重新塞回凹槽。
灵泥已经剔干净了,砖塞回去是松的。
他撕下一块衣襟,塞进砖缝里,勉强卡住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面墙。
密道暂时封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密室里的傀儡虫已经醒了。
它们不会永远被困在地下。
那些精铁铸成的腿能在泥土中像桨片一样划动,就能挖穿土层,找到新的出口。
时间问题而已。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李阳把刀收回布包,走到正房门口。
晨雾已经散了。
北岗的荒草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远处的石桥隐约可见。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干饼,掰下一块,慢慢地嚼着。
今天拿到了三转金丹和无极真诀。
金丹可以帮他引气入体,真诀可以让他重新修炼。
这两样东西,就是他来京城要找的修炼资源。
但它们本不应该在一个化神期修士的棺椁旁边。
赵无极。
这个名字,这个人,这口石棺,那些傀儡虫,那面没有灵力波动的剑。
这些东西不属于一个落魄弟子的祖上遗产。
赵凡的父亲用血脉禁制封住密道,不是要留给儿子一笔遗产。
是怕儿子不小心打开它。
但他还是打开了。
李阳将最后一块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管赵无极是谁,不管这间密室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用三转金丹引气入体,重修无极真诀,在傀儡虫挖穿土层之前,恢复灵力。
他走下石阶路,走过石桥,走进了玄武大街的人流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面色苍白、背着半旧布包的少年,在京城的大街上随处可见。
但他布包里的东西,足以让整个天玄大陆的修仙界为之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