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秘境的天光渐渐沉成了暗紫色，夕阳的余晖穿过广场上飘扬的宗门旗帜，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距离试炼结束还有整整一天，可巨大的水幕旁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连风都仿佛凝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水幕右侧的积分排行榜上。
那串冰冷的数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压得青云剑宗和药王谷的弟子们抬不起头。
第一名：李阳，776分
第二名：秦越，210分
第三名：青云剑宗·张昊，112分
第四名：天衍宗·楚明，87分
……
最后一名：萧云，0分
五百六十六分的天堑，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就算秦越拼尽最后一口气斩杀一头筑基后期妖兽，也不可能追上李阳的脚步——更何况秘境核心区的高阶妖兽，早已被那个三岁孩童清理得干干净净。
青云剑宗宗主凌虚子缓缓站起身，他身着月白道袍，鹤发童颜，三缕长髯垂在胸前，本该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眉头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铁青的药王谷谷主百草生。
又扫了一眼水幕里那个拄刀而立的小小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胜负已分，无需再等。落霞秘境，提前关闭。”
话音落下，广场中央的空间裂缝骤然亮起刺眼的莹白光芒，一道道流光如同流星般从裂缝中飞出，落在中央的空地上。
最先出现的，是李阳。
他依旧穿着那件从黑水泽穿回来的月白道袍，原本的布料早已被血污浸透成深褐色，破洞处翻着毛边，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
胸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渗着淡红色的血水，断裂的三根肋骨让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肩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着——那是被萧云的龙拳生生打断的。
脸上、脖子上结满了暗褐色的血痂，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血粘在额头上。
唯有那双眼睛，即使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依旧像寒星一样亮，透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不肯低头的韧劲。
玄铁刀深深插在脚下的青石板里，没入半尺有余。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全靠这柄刀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他微微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口，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阳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了广场的寂静。
苏清婉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了过来，她身着淡紫色绣兰草的长裙。
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平日里温婉娴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和心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她不敢用力抱李阳，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右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阳儿……你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啊……都怪娘，都怪娘不该让你来的……”
她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他脸上的血痂，却又怕弄疼了他，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眼泪越流越凶。
李玄舟紧随其后快步走来，他身着玄色绣八卦的宗主道袍，面容刚毅，剑眉星目，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也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苏清婉颤抖的后背，然后蹲下身，指尖凝聚起柔和的金色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李阳的经脉。
“别慌，先让我看看伤势。”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经脉多处撕裂，丹田灵力枯竭，燃血秘术的反噬已经伤及神魂，再加上多处骨折和残留的毒素，李阳的身体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没事，爹，娘。”李阳抬起头，对着他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赢了。”
这一声“爹”“娘”，像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炸响。
瞬间，全场炸开了锅。
天衍宗的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楚明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羞愧和敬佩，他之前还觉得李阳是来拖后腿的，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之前被李阳救过的几个小弟子更是激动得又蹦又跳，挥舞着手里的宗门旗帜大喊：“少主威武！天衍宗威武！”
而青云剑宗和药王谷的弟子们，脸上的表情则精彩至极。
之前在山门外嘲笑李阳最凶的赵虎，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直流，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我刚才居然骂宗主老糊涂了……我居然骂少主是乞丐……”
站在他旁边的柳依依，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肩膀不停地颤抖。
她想起自己之前说李阳身上臭、会拖后腿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天衍宗那边一眼。
青云剑宗的张昊，本来还在为自己拿到第三名沾沾自喜，此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水囊“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呆呆地看着李阳，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他居然是天衍宗的少主？”
药王谷的弟子们也都面面相觑，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想起之前说李阳是“靠抢积分的废物”的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天衍宗弟子的目光对视。
整个广场上，到处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和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懵了，谁也没有想到，那个被他们当成笑话、肆意嘲笑了整整两天的三岁孩童，竟然是天衍宗宗主李玄舟的亲生儿子。
更没有人想到，李玄舟竟然会狠心让自己年仅三岁的儿子，进入凶险无比的落霞秘境。
就在这时，又两道流光从空间裂缝中飞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秦越和萧云。
秦越的模样凄惨至极。他那件绣着金线的青色锦袍早已被撕得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右臂和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刺破了皮肤，露在外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布。
他的脸色青黑交加，嘴唇紫得发黑，浑身不住地抽搐。
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是本命金线蛊被焚后，毒素反噬的症状。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嘴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药王谷的弟子们连忙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给他喂解毒丹，包扎伤口。
一个小弟子慌慌张张地打翻了药瓶，五颜六色的药丸滚了一地，他连忙蹲下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都捡不起来。
百草生快步走了过来，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留着山羊胡，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此刻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蹲下身，指尖搭在秦越的脉搏上，脸色越来越沉，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却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的萧云，情况更是惨不忍睹。
他的青色剑袍被鲜血染透了半边，右肩被生生劈穿，伤口深可见骨，金色的龙血还在不断渗出，将周围的青石板都染成了暗金色。
龙族血脉的反噬让他浑身布满了细密的金色裂纹，原本乌黑的头发也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额头上还残留着未褪去的龙角痕迹。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得极其缓慢。
青云剑宗的长老们连忙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拿出最好的疗伤丹药给他服下，又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大长老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输送灵力，一边对着凌虚子喊道：“宗主！萧云的经脉受损严重，龙族血脉反噬太厉害了！”
凌虚子看着自己儿子的惨状，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难以掩饰的怒意，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但他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对着大长老沉声道：“先带他回去疗伤，务必保住他的修为。”
对比之下，虽然李阳身上的伤口更多、更密集，甚至动用了燃血秘术损伤了根基。
但他至少还能站着，意识清醒。这份远超同龄人的强悍意志力，让在场所有人都暗自心惊。
凌虚子转过身，脸上挤出一抹和蔼的笑容，对着李玄舟抱了抱拳，长髯随风飘动：
“李宗主，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令郎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识和实力，真是后生可畏，将来必定能继承天衍宗的衣钵，光耀门楣。”
“青云宗主过奖了。”李玄舟微微颔首，将李阳轻轻抱进怀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护短。
“小孩子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伤了秦贤侄和萧贤侄，还望两位海涵。
不过秘境试炼，本就是生死各安天命，受点伤也是难免的，就当是给孩子们一个历练的机会了。”
百草生也走了过来，脸上强装笑容，捋了捋山羊胡：
“李宗主说的是。试炼本就如此，磕磕碰碰在所难免。秦越这孩子技不如人，输了也怨不得别人。
倒是令郎，天纵奇才，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真是羡煞旁人啊。”
三位宗主互相拱手，说着客套话，脸上都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眼底的暗流涌动。
青云剑宗和药王谷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自然不会甘心，都憋着一股劲，等着三日后的守擂台赛，好好找回场子。
人群中，林晚儿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被李玄舟和苏清婉护在中间的李阳，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身着一身浅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眉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明艳。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着桃花的丝帕，指节都攥得发白了，丝帕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之前只以为李阳是天衍宗一个天赋异禀的核心弟子，没想到他竟然是天衍宗的少主，是李玄舟和苏清婉的儿子。
难怪他那么小就有如此恐怖的实力，难怪他身上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狠戾，但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李阳那张布满血痂却依旧倔强的小脸，看着他即使被抱在怀里，也依旧紧紧攥着玄铁刀的手。
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和三年前青河镇那个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野狼的少年，又渐渐重合的迹象。
“晚儿，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上官文轩注意到了她的失神，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柔声问道。
他一身白衣胜雪，腰间悬着流云剑，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关切。
可他的目光落在李阳身上时，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阴鸷，随即又掩饰了过去。
“没……没事。”林晚儿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李阳。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凌虚子清了清嗓子，浑厚的灵力裹着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诸位，此次落霞秘境试炼，到此圆满结束。积分排名前十六者，晋级守擂台环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为给各位弟子留出充足的时间休整疗伤，守擂台赛将于三日后，在此地正式举行。
请各宗门回去好生准备，三日后，我们再决高下！”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响起一阵议论声。
各宗门的弟子们纷纷收拾东西，搀扶着受伤的同门，朝着各自的驻地走去。
李玄舟抱着李阳，苏清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一家三口朝着天衍宗的驻地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阳依旧紧紧攥着手里的玄铁刀，刀身上的血迹，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三日后的守擂台赛，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