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听澜周身桃花岛真气狂翻不息,素衣猎猎作响,清冷容颜尽数被悲愤与恨意笼罩。数年孤守孤岛、半生颠沛寻亲,所有苦楚委屈,尽数源于生父当年的决然抛下。她苦守的执念、母亲一生的痴念,到头来只剩一场空寂、一世遗憾。
积压二十余年的怨毒,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死死盯着我,眼底猩红刺骨,声音尖利悲愤,字字泣血含恨:
“既然他是你恩师杨九渊!那我问你!那负心寡义之人,坟墓究竟在何处!”
“他抛妻弃女,弃我身怀六甲的母亲于东海孤岛,一走半生杳无音信!害我母女孤苦飘零、受尽世间寒凉!我母亲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今日我定要寻他坟茔,挖坟掘尸,碎尸万段,泄尽我母女二十年血海深恨!”
“我要让他死后,也永世不得安宁!”
这番狂怒恨语入耳,我心头怒火瞬间炸燃!
师父于我而言,恩同再造!是他拾我活命;荒野孤童,是他养我成人。半生授业、悉心栽培,传我佛门至高武学,教我立身善恶,是我此生最敬、最尊、最恩重如山的恩师。
纵使他年少情债有亏、愧对妻女,可逝者已矣,亡魂当安!岂容旁人当众肆意亵渎、掘坟辱尸!
我胸腔戾气暴涨,九层龙象般若功轰然催动,周身刚猛浑厚的真气骤然炸开,地面微震,劲风席卷全屋。我双目凌厉含怒,厉声大喝震彻屋宇:
“你敢辱我恩师!”
两股截然不同的绝顶内力瞬间隔空对峙!
一边是桃花岛阴柔诡谲、绵密刺骨的真气,一边是佛门龙象霸道刚猛、镇压万邪的禅劲。气浪对冲,屋中桌椅轻颤,窗纸微鸣,大战一触即发,二人瞬息便要拳脚相见、生死相搏。
千钧一发之际,芷若脸色煞白,不顾一切纵身上前,笔直横亘在我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死死挡住对峙的劲气。
她勉强夹在两股澎湃内力之间,发丝被劲风吹乱,衣裙翻飞,又急又慌,转头望向盛怒失控的我,连声劝阻:
“杨郎!万万不可动手!你速速收功!听澜姑娘乃是尊师杨九渊的亲生女儿,是他血脉骨肉!无论对错,皆是师出有因,你怎能与她刀剑相向、大打出手!”
我此刻彻底被护师执念冲昏头脑,满腔怒火难平,根本听不进半分劝解,语气强硬决绝,寸步不让:
“芷若,此事你别管!”
“她受身世之苦我能理解,可逝者为大、师德如山!纵使恩师年少有过,也绝不容人掘坟辱尸、亵渎亡魂!今日她口出狂言辱我恩师,我便要替逝去的师父,好好教训她!”
见我执拗顽固、执意出手,芷若无可奈何,只得急忙转身,柔声劝慰泣恨难平的杨听澜:
“听澜姑娘,你冷静下来!令堂临终遗愿,是让你远赴中原寻找生父,是为化解半生相思遗憾,是求心安,从来不是让你寻仇泄愤、惊扰亡魂!你一时悲愤,彻底会错了令堂的心意!”
一语戳破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悲凉。
杨听澜翻涌的劲气骤然一滞,滔天恨意稍稍松动。她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眼底猩红未褪,泪水却终是克制不住,顺着清冷面颊缓缓滑落。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悲凉,满是无尽心酸与绝望:
“寻他……化解遗憾……”
“可他当年,狠心抛下身怀身孕、满心期许的我母亲,决然远走,再无归期。我母亲守着孤岛孤灯,守着一句空诺言,整整二十年,日夜思念、从未忘怀。”
“她日日凭栏望海,夜夜垂泪难眠,相思入骨、积郁成疾。直到卧病垂危、气绝离世的最后一刻,口中反反复复、念念不舍的,依旧是杨九渊这三个字……”
字字泣诉,句句悲凉,道尽母女二人二十年无人知晓的凄苦与执念。
屋中对峙的杀气悄然溃散大半,氛围沉凝压抑,悲戚难掩。
可我依旧深陷怒念之中,心头护师执念未消,周身真气未曾收敛,眼神依旧冰冷强硬,死死盯着前方,分毫没有退让之意。
见我依旧冥顽不灵、不肯收手,连她的劝阻也全然无视,芷若又急又气,终于敛尽温柔,蛾眉紧蹙,陡然厉声喊我:
“杨郎!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这一声厉喝清亮干脆,带着几分失望、几分焦急,骤然穿透我满胸怒火,狠狠敲醒了失控的我。
嗡的一声。
我脑中轰然一清,翻涌的戾气、偏执的怒念瞬间褪去大半。
我猛地回神,骤然收敛周身狂暴的龙象真气,身上刚猛凌厉的杀伐之气尽数敛入经脉。看着身前满脸忧心、略带失望的芷若,再望向一旁含泪僵立、身世凄苦的杨听澜,我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何等冲动、何等失态。
一边是养我育我、恩重如山的亡师名节,一边是受尽辜负、半生凄苦的师女孤魂。
我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眼底的怒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愧疚与难堪。
我微微垂眸,眼神带着深切的歉意,先是望向芷若,再缓缓看向含泪隐忍的杨听澜,满心复杂,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