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蛊离并肩回到主洞，将今日采摘的野菜、储存的山泉、零星干果与剩余那只野兔尽数归置妥当。
洞内依旧是一片清苦安静的模样，老人们靠着岩壁闭目调息，孩童们乖巧蜷缩在妇人怀里，无人嬉闹，无人抱怨。连日野菜充饥、半饥半饱，所有人早已习惯了隐忍度日，整片山洞只剩沉沉的安稳与隐忍的凄苦。
我心中清楚，芷若素来心软悲悯、克己无私。
若是我直言告诉她，蛊离特意为她单独炖了一锅兔肉鲜汤，是全村独一份的滋补优待，她定然万般不肯、执意推辞。她绝不会在一众老弱族人忍饥挨饿之时，独自享用荤食，最后只会尽数推让出去，半分不肯入口。
为了让她重伤的身子得以真正滋养，我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暂且哄骗于她。
安置好所有物资，我避开众人目光，轻步走到芷若身侧。
她正静静倚着石壁静坐调息，眉眼清淡，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听闻脚步声，缓缓抬眸看来，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连日困守山洞、缺食少补，她气力始终没能恢复，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孱弱无力。
我俯身轻声道：“随我来一趟，方才在外寻得一点适口的东西，你随我尝尝。”
她微微疑惑，轻声问：“今日寻到吃食了？怎不见你拿进洞内？”
我故作平淡，温柔掩饰：“还有少许留在外头隐秘处，味道尚可，你随我去片刻便回，不耽误旁人。”
芷若虽心头微疑，却素来信我，从未多想，只轻轻颔首，依着我的搀扶缓缓起身，弱柳扶风般随我向外走去。
一路走出主洞，行至蛊离特意寻来的隐秘小石洞旁。
尚未靠近，一缕醇厚温润的肉香便顺着山风轻轻飘来，漫在空气里，清甜不腻、温润养胃，是连日茹素的山洞里从未有过的香气。
芷若脚步一顿，眸光骤然微变，瞬间明白了所有蹊跷。
她冰雪聪慧，刹那间便知晓我根本不是寻得普通吃食，而是特意瞒着所有人，为她单独准备了荤汤滋补。
一瞬间，她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温柔淡去，浮起一丝浅浅的愠色。
她转过身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微恼：“你骗我。”
她语气不重，却透着真切的无奈与薄怒。
洞内族人个个挨饿受苦，老弱孩童皆靠野菜度日，唯独她一人独享兔肉鲜汤，这份特殊优待，她心底万万受之不安。
我知晓她心中所想，不敢瞒她，连忙上前柔声安抚，将蛊离今日在山林间那番肺腑之言，一字一句尽数告知于她。
我轻声细语，缓缓道来：“那日山道，若不是你孤身断后、拼死阻敌、以身挡下千军之势，护住全村老弱，这七八十名族人早已尽数葬身荒野，无一人能活到今日。”
“蛊离兄弟说得没错，全村人的命，都是你拿一身重伤、险些殒命换来的。如今不过一碗兔肉鲜汤，稍稍滋养你的身子，无人有资格置喙，更是你理所应得的。”
“众人皆是心安、满心感激，绝非特殊偏袒，你不必心有负担。”
一番话说得恳切真诚，字字皆是实情大义。
芷若静静听着，眼底的薄怒一点点散去，心头的纠结愧疚也缓缓化开。她知晓族人淳朴、蛊离坦荡，更知晓这份优待不是私心偏袒，是全村人欠她的一份知恩回报。
看着她神色渐渐柔和、心绪已然松动，我趁热打铁，继续温声哄劝。
“你身子亏空太重，内伤未愈，连日只吃野菜野果，根本撑不住伤势恢复。今日便安心吃一点，稍稍补些气血，我们吃完立刻回去，无人知晓，无人难堪。”
她定定看着我，眸中又气又疼，万般无奈。
她太懂我的性子。
我执拗、偏执、护她至深，若是她执意不肯入口，我定然不会罢休，甚至会日日想方设法为她寻食滋补，不肯让她委屈半分。
良久，她终究抵不过我的坚持，轻轻叹了一口气，软声应下：“好吧，我吃便是。”
我心头一喜，正欲盛汤，她却抬眸看向我，眼神带着不容推脱的倔强。
“要吃，你便与我一同吃。”
她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口，眼底满是心疼：“你日日在外奔波劳碌、踏山寻食、风吹日晒，比我更累更苦，身上亦有暗伤，凭什么只我一人滋补，你半点不沾？”
我闻言心头一暖，却连忙摇头推辞。
我体魄强健、龙象根基深厚、伤势无碍、体魄耐熬，这点清苦根本不算什么。洞内本就物资匮乏、吃食艰难，这一锅肉汤本就是专为她疗伤所用，我岂能分食？
我笑着轻声推辞：“我无妨，你身子要紧，你吃就好。”
可芷若的性子素来温柔却极为倔强，一旦认定之事，半步不让。
她见我执意不肯，眉眼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你若是不肯同吃，那我也一口不吃。”
我看着她认真执拗的模样，哭笑不得，又满心怜惜。
我知她是真心疼我、念我、不愿独自享受安稳滋补，可我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分掉这专为她疗伤的肉汤。
两相僵持之下，我万般无奈，只能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我故作妥协，温柔笑道：“好好，我陪你吃，我同吃便是，你莫赌气。”
见我松口答应，芷若眉眼稍稍舒展，刚要放心低头喝汤。
就在她心神微松、毫无防备的刹那，我指尖微动，出手快如流光，轻柔精准，瞬间轻点她周身数处穴道。
一瞬之间，芷若身子微微一僵，浑身动弹不得。
穴道被封，她肢体凝滞，端坐原地无法动弹，却神志清明、口舌无碍，依旧能够说话视物。
她当场怔住，随即眼底浮起明显的气恼，脸颊微微泛红，又气又无奈地看着我。
“杨破岳！”
她语气带着娇嗔的怒意，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恼意：“你快给我解开！”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短短几日，你便数次这般霸道肆意，次次这般不由分说困住我！”
“我重伤未愈，你也敢这般欺我、拘我！”
她言语嗔恼，句句带着薄怒，却无半分真正的恨意。
我静静立在她身前，看着她又气又无奈、偏偏动弹不得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眼底盛满温柔疼惜，并不答话，也不伸手解穴。
我心知自己此举霸道无赖，可我实属无奈。
我太了解她。
只要她还有半分自主余地，便一定会处处为旁人着想、委屈自己，宁愿自己受苦清苦，也不肯独享半分安稳滋补。
今日我若不这般霸道一次，她终究不会安心好好养伤。
我拿起石碗，轻轻盛出温热软烂的兔肉，舀起醇厚温润的汤汁，吹凉些许，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重牵动她的伤势。
而后，我一点一点，温柔将肉汤兔肉，缓缓喂入她口中。
芷若瞪着我，口中不停嗔怪数落，可眼底深处，早已全然明白我的苦心与无奈。
她知晓，我所有的霸道、执拗、不讲理，从来不是欺她、困她。
只是因为太怕她痛、太怕她伤、太怕她久久不愈、太怕她委屈自己。
明明是我蛮横封她穴道，可从头到尾，皆是满心偏爱、万般无奈、一腔深情。
山风穿洞，小石洞内暖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