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朱厚照目光一沉:“不得强迫良家女子入宫。凡是已经婚配、身患重疾、家世不清、品行有亏者,一律不得列入名单。”
杨一清心头微凛,连忙道:“臣会命人再次核验。”
“退下吧。”
“臣告退。”
杨一清离开后,朱厚照看向曹正淳:“选秀那日,东厂派人暗中盯着。”
曹正淳拱手:“皇爷是担心礼部有人徇私?”
“礼部官员未必敢违抗圣旨,可下面的人未必没有私心。”
朱厚照手指轻敲御案:“谁收受银钱,谁替人改名册,谁在验看时故意刁难秀女,都给朕记下来。”
“奴婢遵旨。”
两日之内,选秀的消息传遍京城。
各处别院中,五千名秀女也得到了消息。
这场选秀看似只是入宫应选,真正经历过地方初选的人才明白,想走到京城究竟有多难。
大明选秀,第一关便是家世。
各地官府先查父母、祖父母与兄弟族亲,凡有重罪在身、品行败坏、来历不明者,哪怕女子姿容再好,也会当场落选。
第二关是年岁。
年龄不足者不得参加,年岁超过者同样不能入选。
户籍、出生年月、父母籍贯,全都要拿出凭据逐一核对。
第三关是面相与体态。
官府会验看女子面容是否端正,肩背是否平直,腰身是否自然,行走时脚步是否稳当。
过于瘦弱、弯腰驼背、步履不稳者,都会被记录在册。
随后还要查验毛发、手脚、牙齿与声音。
头发是否浓密,双手是否粗糙,指甲是否整齐,脚掌是否有伤,牙齿是否缺损,说话是否清楚,声音是否尖细,这些全都在验看之列。
甚至连身上的气味,也会被内侍与嬷嬷仔细分辨。
宫中生活规矩森严,若身上有严重体味,入宫后便容易引起诸多麻烦,因此同样不得隐瞒。
初选之后,还有复选。
复选由礼部官员、宫中嬷嬷与太医共同进行。
太医会查看秀女是否患有隐疾,是否有旧伤,气血是否亏损,身体是否适合入宫。
相师还会根据面相、骨相与生辰八字,判断所谓福相。
有人因为眉眼不合规矩被刷下,有人因为手脚有疾离开,也有人家世清白、容貌出众,却在身体查验时被判定不合格。
数十万女子参加初选,经过层层筛查,最后能够来到京城的,不过数千人。
那些抵达京城的秀女,早已不再是普通农户家的姑娘。
她们身后站着父母亲族,也带着全家人的期盼。
若能入宫,便可能一跃成为天家妃嫔。
若再得皇帝宠爱,家族也会随之显贵。
可宫门之内同样步步凶险。
选不上,最多回家。
选上了,却未必能在后宫安稳立足。
别院之中,秀女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廊下,低声议论着两日后的大选。
“听说陛下会亲自到场。”
“真的吗?从前不是太后先看过,再由陛下定夺吗?”
“这一次不同,礼部已经传话,太后不得插手。”
“那我们若是被陛下看中,岂不是一步登天?”
有人满脸期待,也有人紧张地攥着衣角。
“别说得这么容易。宫里规矩那么多,谁知道最后会怎样?”
“只要能入宫,便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也要看命。相师不是说了吗,有些人面相虽好,福运却浅。”
几名秀女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们既盼着被皇帝看中,又害怕真正踏入深宫。
有人一夜未眠,反复整理衣裙。
有人对着铜镜练习行礼,直到双膝发酸。
还有人将母亲临行前塞进包袱里的平安符握在掌中,闭眼祈求祖宗保佑。
与此同时,后宫琅琊阁内。
上官海棠独自坐在窗边。
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距离临盆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宫女们被她遣到外间,屋中只留着淡淡的檀香。
太后对她依旧心存芥蒂,平日里虽然不再刻意为难,却也从未真正亲近。
好在她与后宫其他妃嫔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
玲珑会命人送来补品,张素影偶尔过来陪她说话,便是性情冷淡的夏侯婉儿,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针锋相对。
“昭仪娘娘,夏侯婉儿求见。”
门外宫女低声禀报。
上官海棠抬起眼眸:“请她进来。”
片刻后,夏侯婉儿走入殿中。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面容清冷,身段依旧挺拔,只是脸色比往日苍白许多。
行礼之后,她没有落座,直接说道:“我想请娘娘替我看病。”
上官海棠抬手:“坐下说。”
夏侯婉儿依言坐到榻边。
“太医院的太医都看过了。”
她垂下眼睛,手掌按在小腹位置:“他们说我腹中旧伤太重,气血淤滞,药石难以根治。”
“旧伤是怎么留下的?”
夏侯婉儿沉默片刻:“娘娘应该听说过。”
上官海棠没有追问,只道:“让我看看。”
夏侯婉儿解开腰间束带,露出小腹一侧的伤痕。
那道伤疤已经过去多年,却依旧狰狞。
上官海棠伸手搭在她腕上,先查脉象,又按住她腹部几处穴位。
夏侯婉儿身体骤然绷紧,额角立刻冒出冷汗。
“这里疼?”
“嗯。”
“这里呢?”
“更疼。”
上官海棠收回手,神情平静:“伤势虽然重,却不是不能治。”
夏侯婉儿猛地抬头:“当真?”
“我会以针灸疏通淤滞,调理气血。”
上官海棠看着她,“每隔三日施针一次,连续百日,便能缓解大半病症。”
夏侯婉儿抓紧衣袖:“只是缓解?”
“旧伤已经留了多年,想恢复如初,本就不可能。”
上官海棠语气没有半分夸大。
“百日之后,你腹中的疼痛会减轻,行走与睡眠也不会再受太大影响。若想彻底稳住,还要继续调养。”
“施针会很疼?”
“会。”
“疼到什么程度?”
“比你现在发作时更疼。”
夏侯婉儿的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退缩。
“我能忍。”
上官海棠命宫女取来银针,在灯下逐一排列。
“第一次施针,我会控制穴位与深浅。你若中途承受不住,可以随时叫停。”
夏侯婉儿看着那些银针,忽然道:“我若支持你争夺后位,你能不能尽心替我医治?”
屋内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