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买来一副结实担架,又寻了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帮忙。林府在幽州名声响亮,尤其对穷苦人家常施粥米,街坊都念着林家的好。几个汉子连价钱都不问,爽快应下,还熟络地跟林海搭话:
“林公子,林老爷这是怎么了?瞧着吓人得很呐!”
林海笑了笑,淡得几乎没温度,眼底却掠过一道冷刃:“老毛病了,走路没留神,摔了一跤。”
父亲伤势稳住,非但没压下他心头那团火,反倒烧得更旺……石蕊夫人那一掌,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垂眸看着担架上昏睡的父亲,指节缓缓收紧,掌心里那把雕龙钥匙硌得生疼。
“哎哟!林老爷积德行善,福气厚着呢!定能寿比南山!”汉子咧嘴笑着宽慰。
林海回之一笑,朗声一喝:“赏!”
林府,守静阁。
这儿是林家主人起居之所,占地不小,却被匠人巧手收拾得玲珑剔透……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眼望去,竟不显阔大,只觉精巧熨帖,仿佛缩进了一方小天地里。
安顿好父亲服药歇下,林海便再没挪步,只在屋里来回踱着,指尖转着那把半尺长的雕龙钥匙,眉头越锁越紧。四下环顾,似有话堵在喉头,却迟迟吐不出。
林家祖上靠玉髓矿发迹,此后历代家主都把这矿脉藏得严严实实,对外只称宝库,实则把整条矿脉封进了自家密库,为子孙留一条绝处逢生的退路。
眼下这把钥匙,便是开启密库的唯一信物,向来由家主贴身保管。林清和重伤昏沉之际,林海才趁机取下。可钥匙在手,门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总不能把刚睡下的老爷子硬摇醒问吧?
他抬头瞥了眼天色……日头西斜,晚霞如血,泼洒满天。
渡真师傅约的子时将近。若今晚拿不到玉髓,吸不了其中先天灵机,修为就难寸进。届时别说除掉石蕊夫人,怕是连自保都悬。
更棘手的是,他与城主府千金南绮容的婚期就在眼前。若此刻带着金佛出城,婚事必误;而石蕊夫人今日既已撕破脸,等他和白云大师一走,林府怕是转眼就要变成灰烬。
唯有靠自己……用玉髓提修为,今夜联手渡真,斩草除根!
可那密库……究竟在哪?
林海反复摩挲钥匙,越想越沉。林家三代经商,百年积累,富可敌国。这把钥匙,向来只有一把,传给家主,也只传一把。倘若家主暴毙,密库位置便成死结……所以,钥匙本身,一定藏着线索。
线索在哪?他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龙纹雕得格外精细,其余并无异样。
难道……关键就在那条龙上?
龙分百种:应龙、烛龙、螭龙、青龙……青龙又名苍龙,主东方,镇东宫。
他盯着龙首细辨良久,越看越像青龙模样。
东方?莫非门在东边?
可守静阁他已里外翻遍,连砖缝都敲过,毫无动静。最后他烦得不行,甩袖出了屋,站在院中人工湖边,望着水面发怔。忽然脑中一亮……
这湖,不就在东面么?
念头一起,他再不多想,攥紧钥匙,纵身跃入湖中。
秋水刺骨,初下时还能忍,久了寒气直往骨头里钻。林海运起先天真气,气血奔涌,寒意顿消。他潜入深处,在淤泥裹覆的湖底摸索许久,指尖终于触到一扇冰冷沉重的铁门……门环上,赫然盘着一条与钥匙一模一样的青龙浮雕。
果然在这儿!
林海眼前一亮……先天境的修为在身,气血充盈如江河奔涌,水下闭气半个时辰轻而易举。他不慌不忙,将那把雕龙钥匙稳稳嵌进库门缝隙,手腕一沉,用力旋动!
“咔嚓……轰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湖底震起,泥沙翻涌,水流浑浊。可就在大门开启的刹那,林海瞳孔微缩:门后竟浮着一层近乎无形的屏障,湖水被牢牢挡在外面,库内干燥如常!他凑近细看,终于辨出……是避水珠撑开的隔界。
林家三代经商,富冠幽州,果然不是虚名。连传说里才有的避水珠,都能拿来镇守宝库。里头藏着什么宝贝?怕是想都不敢想。
他试探着伸手触向那层薄幕……指尖刚一碰上,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吸力便裹住了整条手臂。林海没挣扎,顺势一迈,整个人便滑了进去。
“啪嗒!”
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砖地上迅速聚成一小滩。他浑身湿透,站在库中环顾四周,反倒愣住了。
没想象中金碧辉煌,也没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只有一座接一座、堆得比人还高的金山,金光晃眼,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角落里散落着几口蒙尘的大木箱,其余地方,全是金子……真真正正,铺天盖地的金子!
林海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黏在那些金山上,一时挪不开。
早听人说过,见金心动,不是贪,是本能。再沉得住气的人,骤然撞见这么多黄金,心口也免不了一热,手心发潮,脑子发懵。
可今天,他不是来搬金子的。
石蕊夫人那张冷笑着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轻蔑、讥诮、高高在上。林海眉峰一压,心头那点燥热霎时退得干干净净,抬脚就朝角落那几口旧箱子大步走去。
……
夜色已深,月光清冷如霜。金山寺山门静静伫立,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金光,肉眼几乎难察。
南宫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巨笔,小碗里盛满金汁,她垂眸凝神,一笔一划,将符文细细描在门缝之间,稳而不乱。
不多时,渡真端着空了半截的小碗从殿内走出,眉宇间透着倦意。
如今整座金山寺,檐角、梁柱、门楣、阶沿……处处金符密布。这些金汁是他以秘法炼化,专克妖邪;再配上寺中代代相传的大悲胎藏界,结界坚逾精钢。只要金汁灵机未竭,石蕊便休想踏进一步。
他默默站在南宫身后,等她把最后一道符勾完,才开口:“你本该随法海去寻白云大师。留在这儿,能起多大用?”
南宫侧过脸,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青石:“杀母之仇,不死不休。我入先天那天起,就再没打算逃。”
渡真缓缓叹了口气:“随你。”
其实他破境渡灭之后,未必斗不过石蕊。只是这妖魔三十年潜伏幽州,深浅难测……让林海请白云大师,一是求个万全,二也是借机邀其共参大乘佛法玄机。老成持重,原是如此。
他伸手递出一串佛珠,想给她护身。南宫却偏身避开,语声干脆:“师父的禅杖、金佛都不在身边,多留一件法器对付那妖魔,更实在。弟子不贪这一件。”
渡真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不再多劝。
忽地……空气一颤,似有重物碾过耳膜。两人同时抬头,神色微凛。
渡真却依旧从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走。随为师去会会这位‘食心’的老对手……三十年了,倒要看看,她长进了多少。”
金山寺大门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