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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清越如莺啼,全场一静。方才还窃窃议论林海的,立马收声,纷纷堆笑:“巧遇巧遇”“有缘有缘”,话比茶还淡。

马寿年一见她现身,眼珠子都快黏上去,哪还顾得上教训林海?忙堆起满脸笑迎上前:

“小姐误会了!林海方才只是向我讨教武道心得……虽笨了些,好歹有这份心,我才答应在这儿点拨两句。哪是什么打架?太粗鄙了!”

……笨?

林海刚压下去的火苗,“腾”一下又窜了起来。可那白衣女子只对马寿年微微颔首,含笑唤了声:“马公子。”

林海看得分明:她嘴上笑着,脚底却极自然地往后撤了半寸。

马寿年却浑然不觉……就这一声“马公子”,已让他骨头轻了三两,飘在云端似的。

好歹是京都出来的纨绔,至于馋成这样?

……不过,这姑娘确实出挑。

“自上次城主府一别,在下日日挂念。今夜西湖重逢,马某真是……喜出望外!”

其实,镇抚司梁大人早放出风来:魏家极可能已逃往幽州境外。马寿年本该即刻返京,拖着不走,八成就是冲着这位城主千金来的。

可人家姑娘态度清楚得很……笑是笑了,眼神却像隔着一层薄雾,客气,但不远不近。

“小女子不敢当马公子这般挂怀。”

她刚应完马寿年,不等他再开口,便径直上前一步,朝林海敛衽一礼:“久未相见,趁此良辰相邀,唐突之处,还请林公子海涵。”

……我们认识?

林海怔住,盯着眼前笑意盈盈的白衣人,还没张嘴,腕上一暖……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已轻轻挽住他,不疾不徐,带着他往席间走去。

“今夜月圆风清,小女子设宴于此,与诸君共赴诗文之约!”

别说林海一头雾水,满船文士也全懵了:幽州这颗掌上明珠,啥时候跟这小子熟络起来了?

林海虽摸不着头脑,可瞧见马寿年那恨不得剜他两眼的眼神,倒也挺受用。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主桌。席上男女各半,坐的全是幽州文坛新锐,非贵即才。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海,一个远道而来的马公子,硬生生挤进这圈,幽州本地士子早憋着劲儿,就等开席较量才情了。

林海挨着白衣女子坐下,风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幽香,他没理旁人跃跃欲试的神色,只侧身低声问:

“小姐如此抬爱,不知有何指教?”

“你倒机灵,比某些人强多了。”

她笑着朝马寿年那边点头示意,后者立马眉开眼笑,仰脖连干三杯。

……舔得真利索。

林海腹诽一句,又问:“还不知小姐芳名?”

她闻言,回头多看了林海一眼,像是惊讶他竟连这个都不知道,然后淡淡道:“南宫。”

南宫?南宫什么?

林海等了等,她没往下说。大概闺名不便示人,礼法森严罢了。

他笑了笑,顺手搬出前世记得的零星典故:

“南宫这姓氏难得,神州复姓多是古族融入中原所留,不少还带皇室血脉呢。”

“林公子,”她转过脸,眸光澄澈,“我姓南,单名一个‘宫’字。”

“……哦。”

林海耳根发热,闭了嘴,低头扒饭。

两人说话声音很轻,旁人根本听不清,只有彼此能听见。南宫小姐神色依旧淡然清贵,唇角却微微一扬,像是忍着笑:

“你跟姑娘家搭话,好像不太在行。”

林海愣了下:“这话从何说起?”

南宫小姐一手托着下巴,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动,眼尾弯起一点笑意:“那……来两句听听?”

“姑娘蕙质兰心,貌比天仙,林某一见忘俗……”

才刚吐出头几个字,南宫小姐就皱着眉偏过脸去,低低啐了声:“轻浮!”

林海立刻举手:“句句真心!真不是敷衍!”

“真心?这还叫真心?”她斜睨他一眼,“那你说……这湖光山色,真漂亮。”

“……啊?”

林海一脸茫然。文艺这事儿,他真没琢磨明白。

夸人这事,就此打住。南宫的目光仍落在远处湖面上,指尖随意拨了拨垂落的青丝。林海心头一动……该说正事了,便闭了嘴,等她开口。

“乾朝女子十六便可议亲,十八还没定下人家,就算晚了。我,就是那个‘晚’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平:“不是没人提亲,是我爹还没挑中合适的亲家。

我将来嫁谁,可能是对面冲我傻笑的马公子,也可能是别家哪位少爷。”

林海脱口而出:“你是想逃婚?”

话一出口又赶紧补上:“可找我干啥?我帮不上忙。城主府千金,哪轮得到我插手?”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过是个刚摸进金山寺门槛的小和尚,连俗家身份都还没彻底甩干净,更别说跟南宫家扯上关系。她爹那一关,他连门都进不去;真要跑,她随便拉两个府里侍卫护着,都比拉上他靠谱得多。

那她图什么?

那边客席忽然热闹起来,行酒令、赋诗、斗文,喧声一片。南宫连眼皮都没抬,只转过脸,盯着林海,吐出两个字:

“出家。”

林海脑子“嗡”一下……那天他刚从金山寺出来,在湖边遇见她,她远远喊他名字,原来不是认错人,是早盯上了佛门这条路。

“我爹知道我的脾气,绝不会让我嫁个不喜欢的人。所以这些年,我一步都走不快。今天这场文会,是他松的唯一一条缝……我能坐这儿跟你说话,已经是难得的自由。”

林海怔住了。

幽州明珠?原来不过是只金丝雀,翅膀早被规矩和前程剪得整整齐齐,只等着飞进谁家高门深院里去。

“渡真师父收不收女弟子,我不敢打包票;更不敢保证他一定点头。”

“这不重要。”她摇头,“只要你帮我把一样东西亲手交到他手上,他不会拒。”

林海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她只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南宫小姐,我替你跑这一趟,图个啥?”

她眸光一亮:“金山寺攻法散佚已久,上乘的几乎没了。我去那儿,图的是个清净地儿,不是真修你们的法。我随身带了几门玄功,你挑一本,算谢礼。”

“成!”林海答应得干脆。

可刚应下,他又皱起眉:“可……渡真师父再厉害,毕竟只是个和尚。你爹可是幽州城主,真要较起真来,他压得住吗?”

南宫小姐一怔,第二次这么看他了,眼神里带着点难以置信:“你……真是外头来的?”

她压低声音,语速不疾不徐:“四百年前佛门为护人间,死伤殆尽,差点断了香火。开国的人皇感其大义,亲颁诏令……佛门子弟免徭役、免赋税;凡入空门者,前尘一笔勾销,再不可追责。那是人皇当着天地立下的誓,后世子孙除非祠天祭礼、叩告诸天,否则谁也破不了。”

林海听得一愣一愣,刚想问:“那要是杀人放火的恶徒,躲进庙里就没事了?”

南宫却反问:“佛门清净地,会收那种人么?”

林海顿时哑了火。

懂了……不是不能收,是根本进不去。

她支着下巴侧过身,静静看着他。林海一时有点招架不住……十八岁的人,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一眨,像星子落进水里,晃得人不敢直视。

“正事说完,该应付点小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