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秋雁就在灶房忙活，蒸凉皮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茫茫的蒸汽把窗户纸都糊住了。
“兰芝！竹青！起来干活了！”她一边往盆里洗面筋，一边冲着西屋喊。
往常这时候，这两个丫头早就咋咋呼呼地穿衣裳了，今儿个屋里却静悄悄的。
过了好半天，西屋的门才开了一条缝，兰芝探出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一脸痛苦地捂着脚：“三姐，我不行了，昨儿个推车子把脚脖子给崴了，疼得下不了地。”
王桂兰一愣，手里的活儿停了：“昨天还没事呢，严不严重？”
“肿得跟馒头似的。”兰芝龇牙咧嘴地往炕上一缩，“今儿个我是真去不了了，要是落了残疾，以后还咋出摊了。”
秋雁刚想进去看看，竹青也出来了，背着手，一脸为难：
“三姐，我也不去了。昨儿个在镇上的时候碰到个同学，她说县里买的学习资料，让我去她家跟着一块学。”
秋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行，那你俩在家歇着，啥时候歇好了啥时候跟我去。”
“三姐，我去吧。”冬蓉从里屋漏个头：
“兰芝脚疼就歇着，竹青要去学习，都是正事。”
兰芝在屋里听见这话，冲着竹青点了点头。
架子车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兰芝才像条泥鳅似的从被窝里钻出来，脸上哪还有半点痛苦的神色？
“走了？”她压低声音问。
竹青正趴在窗户纸上往外瞧，闻言回过头，“走远了，三姐她们推着车出巷子口了。”
“好嘞！”兰芝一骨碌跳下炕，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长柄火钳，又拎起墙角的竹篓子，
“走，干活去！”
两人轻手轻脚地溜出堂屋，王桂兰正在灶房烧火，听见动静喊了一嗓子：“兰芝，你脚不疼了？”
“好多了娘！我去采点草药敷敷！”
兰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脚底下生风，一溜烟就没影了。
竹青跟在后面，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几个硬馒头。
盛夏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田埂上湿漉漉的。
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村西头的水沟边。
这儿水草丰茂，是癞蛤蟆最喜欢的藏身地。
“姐，你看那儿！”竹青眼尖，指着芦苇丛边一块大石头，
“那有个大家伙，鼓得跟个小皮球似的。”
兰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只硕大的癞蛤蟆正趴在那儿晒太阳，浑身的疙瘩在晨光下泛着油光，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东西。”兰芝嘿嘿一笑，猫着腰，屏住呼吸，手里的火钳慢慢地、慢慢地伸了过去。
那癞蛤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后腿一蹬就要跳。
“夹！”
兰芝眼疾手快，火钳“咔嚓”一声，精准地夹住了癞蛤蟆的后腿。
那畜生受了惊，嘴里“咕呱”乱叫，四条腿拼命扑腾。
“快，装篓子里！”
竹青赶紧把竹篓子递过去，兰芝手腕一抖，那癞蛤蟆就掉进了篓子，还在里面蹦跶得欢实。
“再来一只！刘嫂子那张嘴那么臭，一只蛤蟆不够堵她的！”兰芝斗志昂扬。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像是两只灵活的小猫，在芦苇荡里穿梭。
“咕呱——”
“哎哟这只肥！”
“竹青，这边这边！这只想跑！”
竹篓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一两声叫唤，变成了现在的“大合唱”。
足足逮了七八只，个个都肥硕健硕。
兰芝把火钳往腰后一别，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子，“走，去刘嫂子家！”
刘嫂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柿子树，这时候柿子还没红透，青黄青黄的。
刘嫂子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都要在院子里喂鸡，那扇柴门总是虚掩着，方便她倒泔水。
“姐，门没锁。”竹青趴在门缝上往里瞅。
透过门缝，能看见刘嫂子正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个破瓦盆，正在院子里撒米喂鸡，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这些个没良心的鸡，光吃不生蛋，跟老张绝户家那几个丫头片子一样……”
兰芝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敢骂我家？”她咬着牙，从竹篓子里抓出一只最大的癞蛤蟆。
那癞蛤蟆被捏住了脖子，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两只鼓鼓的金丝眼。
“对不住了蛤蟆兄，借你用用。”兰芝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看准时机，趁刘嫂子转身去拿食盆的空档，手腕一扬。
“嗖！”精准地落在了刘嫂子身后的鸡窝里。
“咕呱！”
癞蛤蟆落地，本能地跳了一下，正好跳到了那只芦花大公鸡的背上。
大公鸡吓得“喔喔”乱叫，扑腾着翅膀满院子乱飞，鸡毛漫天。
“哎哟我的娘咧！这是啥玩意儿！”刘嫂子听见动静一回头，看见那只浑身长满疙瘩的癞蛤蟆正趴在她家鸡窝上，
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瓦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米撒了一地。
“哈哈哈哈！”
门外的兰芝和竹青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
“还没完呢！”兰芝意犹未尽，又抓起两只，“竹青，你也来！”
“好嘞！”
“嗖！嗖！”
一只落在了水缸盖上，一只直接蹦进了刘嫂子晾晒的咸菜缸里——得，这缸咸菜算是废了。
院子里彻底乱了套。
刘嫂子拿着扫帚，一边尖叫一边挥舞：“打死你！打死你这个丑八怪！哪儿来的孽障！”
可癞蛤蟆这东西，看着笨，跳起来却灵活得很。
刘嫂子一棍子打下去，它“滋溜”一下就钻到了柴火垛底下，气得刘嫂子直跺脚。
“走！撤！”
兰芝见好就收，拎着空了大半的竹篓子，拉着竹青猫着腰，一溜烟跑回了自家院子。
刚进堂屋，就看见王桂兰正端着粥碗发呆。
“娘，我们回来了！”兰芝把竹篓子往门后一藏。
“采着草药了？”王桂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俩这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有，身上啥味儿？怎么一股子土腥气？”
“那是……那是草药味儿！”竹青心虚地低下头，抓起个窝头就往嘴里塞，“娘，这窝头真香。”
兰芝则是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哼起了小曲儿：“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清晨来到树下读书……”
王桂兰看着这两个疯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