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的豪言壮语还在耳边回荡,可现实却像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深不可测。
第二天,秋雁起得比鸡还早,趁着大家都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附加值。”她嘴里嚼着这两个文绉绉的词,手底下却没停。
二十个鸡蛋下了锅,煮熟,过凉水,敲壳。那清脆的“咔嚓”声听着真悦耳,像是钱币落袋的前奏。
接着是重头戏——卤水。
秋雁把那个装香料的小陶罐搬了出来。八角、桂皮、花椒,她没敢手抖,每样都抓了一大把。
心想:既然要卖,就得味儿大,味儿大才香,才有人买。至于茶叶,她抓了张守义平时喝的那种最廉价的碎茶末,足足放了两大勺。
“酱油上色,盐入味。”她拿着勺子,凭着平时看王桂兰腌咸菜的经验,舀了三大勺盐,又倒了小半瓶酱油。
黑色的卤汁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一股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香料味混杂着酱油的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就对了。”秋雁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就叫“十里飘香”。
天刚蒙蒙亮,她就把鸡蛋捞了出来。蛋壳黑乎乎的,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她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热气腾腾中,她咬了一大口。
“噗——”
秋雁脸都绿了,一口吐在了地上。
苦。
苦得发涩,苦得舌头发麻。
紧接着是一股死咸味,像是吞了一口海水。那八角和花椒的味道不是香,而是像药铺里的药渣子,掩盖了鸡蛋原本的一点点鲜味。
“唉,这可怎么卖?这么难吃”,秋雁看着盆里那堆黑乎乎的蛋,心里发愁。
这时候,王桂兰披着衣裳进来了:“起这么早?弄啥呢?”
“娘,你来尝尝看。”秋雁不死心,剥了一个递过去。
王桂兰接过来咬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哎哟,我的祖宗,你这是卤蛋还是卤药丸子呢?这也太咸了啊,齁嗓子,你打死卖盐的了啊!”
“盐放多了?”秋雁赶紧自己又尝了一口蛋白,确实,咸得发苦。
“还有这味儿,”王桂兰指着锅,“八角放太多了,那是调料,不是饭,哪能这么造?还有这茶叶,这是你爹喝的那种,本来就涩,你还不洗洗?”
秋雁看着那一盆失败的试验品,心里那股热火被浇了一盆凉水。
她原本以为,不就是煮熟了泡一泡吗?怎么就这么难?
“唉,倒了吧。”王桂兰心疼地叹了口气,“就是怪可惜的鸡蛋了。”
“不行,不能倒。”秋雁咬着牙,“倒了就是两块钱没了。”
她把那些苦咸的鸡蛋重新放回锅里,舀了一大瓢清水倒进去,试图冲淡味道。
又切了两片家里存着的生姜扔进去,想着去去苦味。
“再煮煮看。”秋雁盯着锅,“我还就不信了。”
中午,秋雁推着车去了镇上。她没敢带兰芝,怕她声音太大了,去在离供销社两条街远的学校胡同口停下了。
“卖茶叶蛋……”她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虚。
放学的小学生围过来几个。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胖墩拿起一个闻了闻,皱着眉问:“咦,姐,你这茶叶蛋咋一股药味儿啊?”
秋雁的脸一红:“这是……这是药香茶叶蛋,味儿大才入味。”
“我不要了,太黑了,看着像坏了,有点吓人。”小胖墩放下茶叶蛋就跑了。
剩下的几个孩子也一哄而散。
秋雁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个黑乎乎的鸡蛋,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冬蓉说的“附加值”,现在看来,她这哪是什么附加值,简直是倒贴钱。
她在胡同口站了两个小时,三十个鸡蛋,只卖出去两个。
买主是个收破烂的老头,大概是饿急了,也不嫌弃味儿苦。
推着剩下的茶叶蛋回家时,秋雁觉得脚下的路特别沉。
一进家门,张守义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她回来了,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咋样?”
秋雁没说话,把剩下的二十八个鸡蛋摆在桌上。
张守义拿起一个,剥开,咬了一口。
他没吐,皱着眉硬咽了下去,然后端起凉水壶灌了一大口。
“盐多了,茶叶老了。”张守义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还有,你这火太急了。卤东西得靠‘焖’,你那是煮,味儿都在皮上,没进芯里。”
秋雁愣住了,看着张守义。这个平时只知道闷头种地的男人,怎么会懂这个?
“你爷以前在县城饭馆帮过厨。”张守义又磕了磕烟袋,“我小时候跟着学过几句。这卤水有讲究——八角不能多放,放多了抢味,两三个就够;桂皮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配着;茶叶得用红茶,你搁的那种碎绿茶涩得很。还有,得放糖。
“糖?”秋雁眼睛一亮。
“糖能提鲜,能中和咸味,还能让颜色红亮。”张守义看着秋雁,“你想做生意,光靠胆大不行,得用心。这东西你自己都不爱吃,凭啥让人家掏钱?”
他说完这些,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闻了闻,拿筷子戳了一个蛋,掰开看了看蛋黄:你这火太急了,得焖。卤东西跟种地一个理——急不得。
秋雁看着桌上那堆失败的鸡蛋,突然明白了。
“爹,家里还有糖吗?”秋雁问。
“柜子里有一斤红糖,本来留着蒸糕的。”王桂兰在屋里喊。
“拿来。”秋雁把围裙一系,重新走向灶台,“今晚接着练。”
夜深了,张家的灶房里又飘出了味道。
这次不是刺鼻的药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醇厚的焦香。
秋雁守在灶前,严格按照张守义说的比例:八角两颗,桂皮指甲盖大小,茶叶用纱布包好,红糖敲碎放进去。小火慢煮,关火,焖。
她也没睡,就蹲在灶膛前守着余温。
两个小时后,她再次剥开一个鸡蛋。
蛋壳轻轻一剥就脱落了,蛋白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上面布满了花纹。
咬一口,咸甜适中,茶香幽幽,完全没有之前的苦涩。
秋雁嚼着鸡蛋,眼圈突然红了。
“明天,”秋雁对着漆黑的灶膛,轻声说,“明天再去供销社门口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