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散会了之后,村里突然安静了几天。
赵婶子来井台打水,碰见秋雁,帮她提了一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爹在祠堂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秋雁应了一声没多问。
赵婶子叹了口气,提着水桶走了。
刘嫂子路过张家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嘴里还嘀咕着“真是丢人现眼的玩意”。
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初七,十二天。蛋搁在西屋,天天翻看,一个都没坏。
秋雁算着日子,明天初八,老周该开门了。
天还没亮,秋雁就推车赶到了到镇上,杂货铺的门还是关着的。
门板上那张红纸被雪打湿了边角,字迹模糊,但“正月初八开张”几个字还在。
秋雁把车支在门口,蹲在道牙子上等。
等了差不多两个钟头,隔壁卖烧饼的老汉出来生火,“老周还没回来吧,估计不得回来了,听说要转出去呢。”
秋雁心里咯噔一下,“大爷,你这话是啥意思?铺子不开了?”
老汉手里在和面,“年前就听他说,有个堂弟在市里,喊他合伙做生意去呢,具体的我不清楚。”
秋雁愣了,一时有些慌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到脖子上是冷的,透心凉的。
她转身推着车往集市方向走。
集上虽然没有年前热闹,但赶集的人还是不少。
卖菜的、卖粉条的、卖年画的,零零散散摆了几十摊。
秋雁找了个空地,把车支好,掀开棉布把蛋摆出来。
旁边卖菜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姑娘,咋卖?”
“九分。”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中年妇女,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要走。
秋雁赶紧说:“婶子,你要多少?”
妇女说:“那边八分五,你九分,谁买?”
秋雁咬了咬牙:“婶子,八分,八分就卖。”
妇女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十个,给了八毛钱。
一上午下来,只卖了四十多个。
日头慢慢偏西了,集上的人也散了,她把剩下的蛋重新码好,盖上棉布。
筐里还剩二百个。
照这个速度,得卖五天。可蛋搁不住五天,今年天暖的快,蛋壳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秋雁把车推到南街口,以前从这条街走过多少回,从来没留意过两边有什么铺子。
今天她站在街口,一家家看过去——包子铺、面馆、卤肉店、小饭馆。
她推着车走过去。
第一家是包子铺,门口蒸汽腾腾的,里头有人忙着揉面。秋雁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掌柜的,你家鸡蛋从哪儿进的?”
揉面的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谁啊?”
“张家庄的,家里养鸡,想问问你家要不要蛋。”
汉子摆了摆手:“不要不要,我们有固定的。”
秋雁退出来,推着车往前走。
第二家是面馆,门半开着里头没客人。
秋雁走进去,一个中年女人在擦桌子。秋雁问:“婶子,你家鸡蛋从哪儿买?”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镇上买的。你卖蛋?”
“嗯。九分一个。”
女人想了想:“我们一天用不了几个,自己买就行了。”
秋雁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第三家是卤肉店,门口挂着一排卤好的猪头肉,油汪汪的。
掌柜的正在案板上剁肉,秋雁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掌柜的——”
掌柜的头都没抬:“不收蛋。”
走到街尾最后一家,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刘记臊子面”。
门半开着,里头摆着四五张桌子,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擦桌子。
秋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掌柜的,你家鸡蛋从哪儿买?”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卖蛋?”
“嗯。九分一个。”
男人把抹布往桌上一搁:“你有多少?”
“二百多个。”
男人想了想:“我一天用二十个。你送得起就送,九分一个,我给现钱。”
秋雁愣了一下。“送,送得起,能送。”
“那行,你明天早上送二十个来。”男人说完,又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天擦黑了,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了板,她走到镇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风从背后刮过来,吹得她后脖子发凉。她推着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王桂兰在灶房里擀面,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回来这么晚,赶紧洗手吃饭了”
秋雁闷头嗯了一声。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坐下来,桌上一盆烩菜、一碟腌萝卜丝、一摞馍馍。
秋雁吃不下去,盯着碗看了半天,“爹。”
“老周那铺子,门上写着初八开门,可今天没开。我等到晌午,也没见人。”
秋雁咽了下口水接着说,“隔壁卖烧饼的大爷说,他可能要去市里做生意。铺子不知道还开不开。”
桌上没人说话。春秀低头哄着孩子,兰芝和竹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秋雁叹了口气,“我在集上摆了一天摊,八分一个,卖了四十多个。明天我想去镇上,挨家铺子跑一圈,多问几家。”
张守义端起碗喝了口汤,“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秋雁愣了一下:“爹。你也去?”
“嗯,我也去。”张守义说,“你一个人跑不过来,多个人多问几家。”
陈建国在旁边搁下筷子:“爹,我也去。南街那边我熟,有几家铺子我认得人。”
兰芝赶紧说:“姐,我跟竹青也去,我们俩一人拎一个筐,帮你问。”
竹青点点头:“对,我俩跑得快。”
冬蓉把碗往前一推:“我也去。”
王桂兰从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看了冬蓉一眼:“你去啥去,你在好好看书。”
“娘,我帮着跑一天就回来,不耽误学习。”
“你都高三了。”王桂兰声音不高,但很硬,“你姐跑蛋是没办法,你凑什么热闹。在家老实看书。”
冬蓉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低着头扒饭。
张守义把碗搁下:“你娘说得对。冬蓉在家看书。”
王桂兰把汤碗往秋雁跟前推了推:“鸡圈有我。我在家照顾春秀,顺手把鸡喂了。你们去镇上,早点回来。”
秋雁听着眼圈慢慢红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