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李老拐就蹲在井台边了。
他平时不这么早起。
今天这么早,是因为李三嫂子又骂他懒,他一气之下扛着锹出了门,走到井台边又不想下地,就蹲在那儿抽烟。
井台边陆续来了几个打水的,李老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说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昨天上梁的事。
李老拐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慢悠悠说了一句:“那绳子断得怪。新麻绳,我才瞅过,粗实得很。咋说断就断了。”
打水的汉子手停了一下:“你瞅见啥了?”
李老拐没直接答,蹲在那儿又抽了一口,“我走的时候,瞅了一眼断头。那口子,齐。”
“齐”是什么意思,周围的几个人都听懂了。
井台边安静了一瞬,有人把水桶提起来,铁桶磕在石头上,声音格外的脆。
“这话别往外说。”汉子压着嗓子。
李老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我没往外说。我就是这么一提。”
说完提着锹往地里去了。
可井台边上的人没散,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多。
到晌午,连小卖部门口下棋的老头都在说“张家上梁那绳子,断得不寻常”。
张老五本来在小卖部门口看人下棋。一个后生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老五叔,昨天上梁你在场吧?那绳子咋断的?”
张老五嘴里的烟卷歪了一下,他把烟扶正,深吸了一口,“我哪知道。我在外头看,又没上手。”
后生说:“你没上手?有人瞅见你站得最近。”
张老五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站得近就上手了?那赵满站得比我还近。”
后生笑了笑,没再问,张老五坐不住了,把烟头一扔,站起来就往张守礼家走。
张守礼正在院里劈柴,手起斧落,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张老五推门进来,他头也没抬:“咋了?”
“外头都在传。”张老五压着嗓子,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说那绳子是有人割的。”
张守礼一斧子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他把斧头拔出来,才慢慢直起腰:“谁传的?”
“李老拐先说的。他瞅了断口,说齐得很。”
张守礼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李老拐那个懒汉,他懂个屁。”
“可村里人都信了。”张老五声音越来越虚,“守礼哥,万一有人真去追查,那绳子上…”
“绳子上啥?”张守礼打断他,眼睛盯着他,“绳子上写你名了?”
张老五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守礼抽了两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你这两天别往小卖部去。也别往井台凑。别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那万一…”
“没有万一。”张守礼有点不耐烦了,“张守义没闹,就是没证据。他要是真有证据,昨天就闹了。他不动,就是让村里人自己猜。你越慌,他越高兴。”
张老五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对,没证据,不知道,”说服自己后转身走了。
张守礼抬头看了看张家新房的方向。那边的梁上,红布还挂着。在风里,红得很扎眼。
张守义家没人再提绳子的事,几个人又忙了十来天,新房的瓦总算铺完了。
门窗还没装,可房架子立在那儿,远远一看,已经是村里头一份的体面。
这天晌午,邮递员在巷口喊了一声:“张守义家,信!”
秋雁正蹲在鸡圈边拌食,听见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跑出去。
她一看信封上的字,就认出来了,夏云写的,她捏着信往院里跑,脚底下带起一阵土。
“娘!二姐来信了!”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在围裙上擦净了手,才把信拆开。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王桂兰认字不多,看了几行,越看越迷糊就递给张守义。
张守义蹲在门槛上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
“夏云信上说,她跟车间主任提了招工的事。主任说年后开春招人,让她把名字先报上去,信里还说,让她们年后初十去厂里找她,带上户口本和毕业证。”
张守义点头:“这信上都写着呢。”
王桂兰一拍手,“哎吆喂,真是太好了,那赶紧那两家说一声。人家惦记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守义站起来,把信折好揣进兜里:“我去赵满家。秋雁,你去李老拐家。”
秋雁应了一声,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
赵满家离得不远,就在坡下第二排。
张守义到的时候,赵满正蹲在院里编筐。见张守义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柳条皮:“叔,咋来了?”
张守义在院里的条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信,把夏云的意思说了。
赵满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柳条掉在地上,人也没去捡。
“这么说我妹小花真能去?”他激动的声音有点抖,又朝屋里喊,“娘,娘,快出来,守义叔说小花能去市里上班了。”
赵婶子小跑着从屋里出来,眼圈红红的,“好,好!”使劲的点点头。
赵满站那儿搓了半天手,才说出一句:“叔,这份情,我记着。”
张守义摆摆手:“记啥情。改天来家里吃饭。”
他拍了拍赵满的肩膀,走了。
秋雁这边,一路小跑到李老拐家院门口。
李老拐婆娘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秋雁气喘吁吁跑过来,还以为是出了啥事,脸都白了。
“三嫂,好消息!”秋雁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我二姐来信了,说厂里年后招工,让翠翠去报名!”
李老拐婆娘手一松,湿衣裳掉在地上,两步走到秋雁跟前,一把攥住秋雁的手腕:“你说啥?再说一遍。”
秋雁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李老拐婆娘站那儿,嘴张了半天,突然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李老拐!你死出来!”
李老拐从屋里趿拉着鞋出来,揉着眼:“嚷啥?”
“翠翠!年后能进城上班了!夏云给问的!”
李老拐看了看他婆娘,又看了看秋雁,脸上的表情从没睡醒变成了不信,又从不信变成了发懵,“真的?”
秋雁点点头:“真的。我二姐信上写的。年后开春报名,初十去厂里找她。”
李老拐蹲在门槛上,好半天没起来。
李三嫂子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回头又骂了一句:“还杵着干啥,去把院里那筐鸡蛋收拢了,回头给夏云家送去。”
李老拐“哎”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送多少?”
“全送!”李三嫂子嗓门大了起来,“你闺女的前程,还舍不得几个鸡蛋?”
“她家就养鸡,还差咱家几个鸡蛋啊?”李老拐嘴里嘟囔着,转身找了个框子去装鸡蛋。
秋雁在旁边乐了,又跟李三嫂子说了几句报名要准备啥,就回张家去了。
李老拐在吃晚饭的时候送了框鸡蛋,顺便蹭了顿饭,“桂兰嫂子做饭就是香,我平时都吃一碗饭的,这下忍不住又得吃两碗了!”
王桂兰被他逗的捂着嘴笑,“爱吃就多吃点,没事就来坐坐,饭管够。”
从那以后,李老拐一到饭点就往张家门口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