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那场闹剧收场得很快,像是一场滑稽戏,演完就散了。
孙氏赔了钱又丢了人,被张守礼禁足在家里,连带着张老五和张大牛也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自然再也没脸来集市上晃悠。
没了张老五在旁边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秋雁和兰芝的生意又回到了正轨。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秋雁的摊子上已经热气腾腾。
那口大铁锅里,深褐色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特有的香料到钻进每个路过人的鼻子里。
“兰芝,帮我递一下那个大漏勺!”秋雁头也不回地喊道。
“来了来了!”兰芝正忙着给几个学生娃装蛋,闻言连忙擦了擦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下漏勺递过去,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三姐,今儿这生意真好,我看锅里的蛋下去得快一半了。”
秋雁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今儿是逢集,人多点也正常。兰芝,你歇会儿,喝口水,剩下的我来。”
“没事,我不累。”兰芝摆摆手,顺手把散落在摊位前的鸡蛋壳清理了,“咱们早点卖完,早点回去。”
“好,那咱们加把劲。”
秋雁心里盘算着,照这个势头,再干半个月,就能把冬蓉多买几本资料书,马上高考了,全家都着急,剩下的还能给爹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也能分给兰芝一笔不错的工钱。
在这一片祥和的热闹背后,集市另一头的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
王大头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站在自家“王记卤肉”的招牌下,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掌柜的,那张家真是废物。”旁边的小伙计一边切猪头肉,一边愤愤不平地骂道,“连个娘们都斗不过,还赔了个底掉,真是丢咱们做生意的脸。”
“废物?”王大头冷哼一声,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脆响,“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要不是他们先去闹那一通,把‘茶叶蛋’这名头喊响,这丫头片子能这么火?”
他眯着眼,看着秋雁摊位前越来越长的队伍,还有那个忙前忙后的兰芝,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王记卤肉铺开了十几年,一直是这片的霸主。
可自从秋雁摆了这个蛋摊,他店里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尤其是那些半大孩子和年轻媳妇,以前买肉还得犹豫一下,现在买那黑乎乎的蛋连眼都不眨。
一天少说少赚三块钱,一个月就是九十块!
这简直是割他的肉。
“掌柜的,要不我也把那锅搬出去?咱们也有鸡蛋,还能斗不过她?”伙计出主意。
“蠢货!”王大头抬手就在伙计脑门上敲了一记,“张家那笨法子你也学?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丫头手里的配方确实有点门道,硬碰硬,咱未必讨好。再说了,我干这么多年了,明着跟个丫头片子抢,传出去我还要不要面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势’。她不是火吗?咱们先给她降降温。”
“咱要便宜?”伙计不解。
“对,但不止是便宜。”王大头压低了声音,“从明天起,咱铺子里的卤鸡爪、卤豆腐、卤鸡蛋,都便宜卖。再切点碎的,用草纸托着,让人白尝。记住,摊子就摆在离她最近的那个路口,把她的客都给我拉过来!”
伙计眼睛一亮:“这招狠!大家都贪便宜,肯定先往咱这儿跑。”
“还有,”王大头招手让伙计凑近点,“去镇上找那两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大喇叭’,给他们塞点烟钱。不用多说什么,就让他们在排队的时候聊聊——聊聊这蛋汤颜色怎么那么黑,聊聊这孩子吃了是不是太精神了。”
“掌柜的,您是说……”伙计做了个手势,比划了一个吞东西的动作。
“嘘——”王大头竖起手指,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话别说透,说透了就是造谣,要留余地。就说是‘听说’,是‘像’,是‘谁知道呢’。农村人的嘴,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人。咱们只管看戏,不用脏了手。”
秋雁正在给一位大娘找钱,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王记招牌下那一闪而过的衣角。
“三姐,怎么了?”兰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人头攒动,“是不是忘拿什么东西了?”
“没事。”秋雁收回目光,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果然,第二天一早,秋雁和兰芝刚到集市,就发现情况不对劲。
往日里她们摊位前早就排起了长队,可今天,人群却稀稀拉拉地散在两边。而在离她们不到十米远的路口,王记卤肉前围了一圈人。
“瞧一瞧看一看啊!王记卤味,鸡爪、豆腐、卤蛋,贱卖了!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伙计的嗓门扯得震天响,旁边的大锅里飘出浓浓的肉香,他拿竹签扎着切成小块的卤鸡爪,递到路过的人手里:“您尝尝,不要钱。”
原本冲着秋雁来的客人,一看这边热闹,又听说便宜,脚底下就不自觉地拐了弯。
“哎呀,王记的鸡爪才两毛?平时得四毛呢!便宜!来一斤!”
“这还有白尝的?那我去尝尝,这蛋又不跑,一会儿再来买。”
不到半个钟头,秋雁和兰芝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了大半。
“三姐,这……这可咋整啊?”兰芝急得直跺脚,手里的漏勺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人家便宜让人白尝,咱这也便宜不了啊。”
秋雁看着对面热火朝天的景象,手里擦着锅沿,“兰芝,别急。他是卖肉的,我是卖蛋的。他不一定耗的起,我们耗的起,等晚上回家商量看看。”
“耗着?那人都跑光了!咱怎么办?”兰芝看着空荡荡的摊位,急得眼圈都红了。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秋雁拍了拍她的手背,“鸡蛋是咱自家鸡下的。他的鸡爪可是要去买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路过的一位犹豫的大姐笑道:“大姐,不买没事,尝尝刚出锅的蛋,热乎着呢。王记的肉香,我这蛋有我这蛋的味儿,您尝尝就知道了。”
兰芝见状,也连忙打起精神,帮着招呼客人。
虽然两人强撑着笑脸,但秋雁攥着围裙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