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倒春寒的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日头虽说是出来了，却也是惨白惨白的，没半点热乎气儿。
张守礼家那紧闭的院门里头，烟囱正突突地冒着黑烟，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儿，夹杂着湿冷的雾气，顺着墙缝往巷子里钻。
灶房里，窗户纸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孙氏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袖口上套着俩油光锃亮的套袖，正站在大铁锅前头忙活。
她手里攥着把黑漆漆的铁勺，把锅里翻滚的鸡蛋敲得叮当乱响。
锅里水开了，褐色的汤沫子顺着锅沿往外溢，滴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化作一缕青烟。
灶台上没有八角桂皮，只有一包从后山剥来的野树皮，和一小包糖精。
孙氏一样一样往里扔，每扔一样嘴里都念叨着账：树皮不要钱，糖精三分钱一包，盐随便撒……
说完又撇了撇嘴，拿铁勺把锅里的鸡蛋搅得乱撞，秋雁那丫头片子，放一堆烂树皮烂草根，说是香料。我看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她抓了把粗盐撒进锅里，盐粒落进滚水里沙沙响。
尝了一口汤，眉头拧成一团——苦的。又加了一勺糖精，再尝，还是皱眉，舌头麻了。
她跟自己较劲，又抓了把盐撒进去，第三口咸得直咧嘴，可她硬咽下去了，嘟囔着：再煮煮就好了，煮久了味儿就进去了。
院子里的老枣树底下，张老五、张大牛、张建军蹲在凳子上，身上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眼珠子却直勾勾地盯着灶房门。
张大牛拿根柴火棍在地上画圈，画了又蹭掉，蹭掉了再画。
张建军时不时凑到灶房门口偷看一眼，脖子伸得老长，每次都被孙氏一声吼骂回来：看啥看！等着！
他缩着脑袋跑回凳子上，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过去。
张建军吸溜了一下鼻子：婶子，这味儿……冲啊！咋闻着跟药铺子似的？
孙氏端着搪瓷盆出来，把刚捞出来的鸡蛋倒进去，热气熏得她眯起眼：你懂啥。
张老五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溅在脚背上也没觉着疼，眯着眼笑：嫂子，咱这蛋，真能比秋雁那丫头强？
孙氏把围裙一解，往桌上一摔：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搞出啥名堂。不就是烧水煮蛋吗！村里妇女谁不会！
那是。张老五来了劲，站起来拍了拍胸脯，咱爷们儿出面，气场就不一样。大牛，你明儿去镇上蹲点，看秋雁那摊子几点开、卖多少钱、一天卖多少。建军，你嗓门大，负责吆喝。我坐镇指挥。赚了钱大家都有份。
张大牛把大腿一拍，板凳嘎吱一声：老五叔，你就说咋弄吧！我这就去把那两只老母鸡杀了？
杀个屁！你脑袋让驴踢了？孙氏瞪了他一眼，那是下蛋的鸡，你娘得打死你！去后屋把那筐没孵出来的蛋拿来。还有村东头老王家那几只不下蛋的老鸡，便宜收来。
张建军凑上来，拍着胸脯：婶子，我这舌头出了名的灵。小时候偷吃盐，一尝就知道几两几钱。到时候咸淡我保准调好。
孙氏嗤笑了一声：就你那舌头，别咸死个人。
她转身又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脏兮兮的布包，往桌上一扔：把这些下了锅，就成了。
张大牛凑过去一看，布包里是一堆干枯发黑的树皮。他捏起一块闻了闻，皱着脸：婶子，这啥？八角呢？
八角多贵，一两得好几块钱。孙氏翻了个白眼，这是后山剥的野树皮，晒干了一个味儿。
“那这白色的粉末是啥？咋跟老鼠药是的？”张大牛捏是一个小包，闻了闻。
“那是糖精，可比冰糖甜多了，咱这是做生意，一包糖精才几分钱抵得上一斤白糖了！”孙氏撇了他一眼。
张建军捏起一块，五官挤在一起：婶子，这树皮咋还有股霉味儿？这能吃吗？
煮久了就没了。孙氏摆摆手，我吃过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咸了才下饭，多放盐，下苦力的人出汗多，口重。
张守礼在堂屋里本来躺着，被那股味儿熏得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骂了一句啥玩意儿。
实在受不了，背着手从堂屋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个川字：你弄啥哩？这味儿咋跟死老鼠似的。你这玩意儿拿出去卖，人家吃了拉肚子你兜得住？
你不懂，这叫秘方。孙氏指着锅，像指着金山银山。
秋雁那方子是张守义他爹传下来的，你别给我瞎搞。张守礼捏着鼻子，瞪了一眼孙氏。
孙氏低下头又闻闻味道：他爹都死了多少年了，死人还能有活人强。手上又继续搅锅。
张守礼转身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院子里烟熏火燎，孙氏还在灶台前搅着最后一锅。
三个大男人围着那口黑锅，锅里的汤越煮越黑，越煮越稠。
张老五看着翻滚的黑蛋，咽了口唾沫，心里有点打鼓，可嘴上还是硬气：咱人多力量大，还能干不过个黄毛丫头？
日头偏西了，烟囱里的烟从黑变灰，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蛋煮好了，一筐一筐码在桌上，蛋壳上沾着黑乎乎的汤渍。
孙氏擦着汗数蛋，嘴里念叨：明儿个镇上赶集，秋雁那摊子几点开摊来着……
张老五他们仨走了，张大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筐黑蛋，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叔，那蛋真能吃吧？
“说不定就有人爱吃这个，嘿嘿，也说不定…”张建军自己也嘀咕着。
张老五回头骂了一句：吃不死你俩！走！
可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咔咔响。
孙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照在那筐黑蛋上。
她伸手摸了摸一颗蛋壳，还是温的，嘴角往上扯了扯：等着吧，明儿个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