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礼的拖拉机从红砖厂出来后,兜里揣了五块钱。
张大牛坐在车斗里,嘴里哼着小曲。张建军靠着车帮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
张老五坐在副驾驶上,烟锅终于点着了,一口一口抽得美。
过了赵庄往回走那段路,有一段土坡,雨后翻过浆,路面跟麻子脸似的,坑连着坑。
拖拉机突突突爬到半坡,忽然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歪,排气管不喷黑烟了,改喷噗噗噗的白气。
张守礼踩了踩油门,没反应。
再踩,还是噗噗噗。
咋了?张老五把烟锅从嘴边拿下来。
张守礼跳下车,掀开引擎盖。里头冒白烟,一股子焦糊味儿,皮带松了半截耷拉着,像条死蛇。
皮带断了。张守礼说。
断就断呗,换一根不就完了。张大牛从车斗里探出头。
张守礼看了他一眼:换根皮带得去镇上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张老五把烟锅往车沿上一磕:那咋整?推回去?
十几里地。张守礼把引擎盖合上,你推回去啊。
四个人站在坡道上,风一吹,白烟散了,就剩拖拉机滴答滴答的冷却声。
张大牛跳下车,绕到车头前看了看,又绕到车屁股后头看了看,拍了拍车斗:我看看是咋断的。
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那根断掉的皮带,又看了看发动机轮子,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张建军也跳下来,凑过去。
这皮带……老化了。张大牛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看这裂纹,跟咱家那老水缸沿儿似的,一碰就碎。
张守礼在旁边没吭声。那根皮带是他前几天新换的。
张大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叔,我有个办法。
啥办法?
嘿嘿,咱拿麻袋片缠上,先凑合到镇上,买根新的换上。
张老五眼睛一亮:这主意行!
张守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大牛已经跳上车斗扯麻袋了。
张建军也跟着帮忙,两个人撕了一条麻袋片,递给张大牛。
张大牛趴在车头前,把麻袋片往皮带轮子上缠。
缠了一圈又一圈,跟包粽子似的,最后还拿张建军裤腰带扎了一下。
好了!张大牛拍拍手,一脸得意,试试!
张守礼看着那团被麻袋片裹成粽子的皮带轮,嘴角抽了一下。
他爬上驾驶座,摇火。
突突突——响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张老五一挥手。
张守礼挂挡,松离合。拖拉机往前挪了两米,麻袋片散了,缠进齿轮里,咔咔咔一阵响,白烟又冒出来了,这回比刚才还凶。
张大牛傻眼了:咋……咋又不行了?
张守礼熄火,跳下来,把缠进去的麻袋片往外扯。扯出来一看,麻袋片被齿轮绞成了碎条,还带出一截皮带茬子,彻底报废了。
你那办法,张守礼看着张大牛,差点把齿轮也搭进去。
张大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建军在旁边弱弱地说:那……现在咋办?
张老五蹲在路边,烟锅又叼上了,等着吧。这条路下午有人过,拦个车去镇上买皮带。
那等多久?张大牛挠挠头问。
说不好。张老五吐了口唾沫,兴许半个钟头,兴许一下午。
张建军看了看天:叔,你看这天阴了。
下午的日头本来就不毒,这会儿云层压下来了,风也变了向,带着股土腥味儿。
四个人蹲在坡道上,拖拉机停在一边,像头累趴下的老牛。
等了快一个钟头,路上连个自行车都没过。
张大牛开始翻车斗里的东西,翻出半块干馍,啃了一口,递给张建军。
张建军摇头,他递给张老五,张老五也没接。
最后递到张守礼跟前,张守礼接了,掰了一小块塞嘴里。
又过了半个钟头,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
张老五站起来,站在路中间挥手。骑车的是个供销社的采购员,车后座驮着两个大筐。
同志,搭个话。张老五赔笑脸。
采购员停下来,打量了他们一眼:咋了?
车坏了,想去镇上买根皮带,您能带个人去不?
采购员看了看那台冒着白烟的拖拉机,又看了看四个人:后座驮不了人,筐占着呢。
张老五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张守礼说。
他骑上采购员的二八大杠后座
没法座,就站在后轴旁边的脚踏上,半蹲着。
采购员蹬起来摇摇晃晃的,两个人像杂技团似的往镇上去了。
剩下三个人蹲在坡道上接着等。
风越来越大,土路上的干土被吹起来,眯眼睛。张建军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张大牛把最后半块馍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上的渣。
你说守礼叔能买到不?张大牛问。
买得到。张老五说,镇上就一家农机配件,他熟。
那得多久回来?
来回二十里,骑车快的话一个钟头。
天越来越暗了,张建军说:叔,要下雨了。
张老五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得像扣了口锅。
他站起来,把车斗里的空麻袋扯出来,搭在车座上挡灰。
下就下吧,反正车已经坏了。
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张老五刚把最后一条麻袋搭好。豆大的雨点砸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土腥味儿一下子浓了。
三个人挤在车斗里,拿麻袋片顶在头上。雨越下越大,坡道上的积水开始往低处流,拖拉机轮子底下已经汪了一滩水。
这雨……啥时候停啊。张建军声音发颤。
急啥,又淋不死你。张老五嘴上硬,自己也在哆嗦,棉袄湿了半截,贴在身上冰凉。
张大牛缩在角落里,忽然说:叔,咱要是今天回不去,家里人会不会找?
找啥找,又不是小孩。张老五说,但语气没那么硬了。
雨下了半个多钟头,慢慢变小了。
路上开始有积水,土路都变成了泥汤。
又过了快一个钟头,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张守礼坐在人家拉粪的拖拉机车斗里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裤腿全是泥。
他跳下车斗,走到自家拖拉机跟前,把油纸包打开——一根新皮带,还有两包烟。
买了。
他蹲下来开始换。手上全是泥,拧螺丝的时候打滑了两次,张老五在旁边递扳手,张大牛举着麻袋片给他挡头顶上还在滴的水。
换上皮带后,这回响了,没白烟,黑烟正的常喷。
四个人都松了口气。
张老五爬上副驾驶,拧了一把湿透的棉袄:走,回去换衣裳。
拖拉机突突突下了坡,碾着泥汤往前走。张大牛坐在车斗里,拿麻袋片擦脸上的雨水,忽然说:守礼叔,刚才你蹲那儿等的时候,我想了个办法。
啥办法?
咱要是再断皮带,就拿我裤腰带缠。
张老五回头骂了一句:你裤腰带缠上去,你裤子掉了咋办?
张大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腰,嘿嘿笑了。
雨后的土路滑,拖拉机走得慢。等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四个人浑身湿透,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张老五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喘的拖拉机,拍了拍车斗:明天还得跑。
张大牛打了个喷嚏:叔,明天能不能先不跑……我感冒了。
感冒个屁,淋点雨死不了人。张老五推开门,走,买肉去。今天又挣了五块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