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门，秋雁把架子车停在院门口，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攥了半天的车把，松开时指头打了好几个弯才直起来。
脸上被风刮得火辣辣的，鼻头红得发紫，棉袄前襟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黑的。
王桂兰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见她回来，忙问：“铺子没租成？”
“没租。”秋雁把车停在猪圈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太贵了，一个月要三十块钱，不划算。”
王桂兰手停了一下，指甲掐进豆角里，筋没撕干净，愣了愣才继续撕。
“没租就没租吧，以后有合适的再看看。”说着把豆角往簸箕里一摔，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晚饭是玉米面粥配咸菜，还有一盘蒸红薯。
秋雁坐在桌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心思还在那些鸡蛋上面，“娘，我以后收的鸡蛋……可能得卖给赵老四。
她声音低了些，他把周掌柜铺子租了，镇上收蛋的摊子以后归他管。
张守义插了一句，“赵老四…他那人不实诚，不行咱还是去集上卖，少卖点。”
爹，你知道他？秋雁抬头看他。
张守义筷子搁碗沿上：去年秋上我拉了一车苞谷去卖，就他收的，秤上做了手脚。我在家称好的，他非说少了三斤。他说差那三斤你能死？
他没再说下去，闷头喝了一口粥。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蛋，蛋”，冬蓉自己叨咕着，“我之前看过老师的报纸，有句话叫“造导弹的…卖茶叶蛋的。”
“啥导弹？”秋雁抬头。
“我想想…叫‘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冬蓉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解释，“我之前还问过老师，他说是现在搞科研、当医生的，工资还没街上卖茶叶蛋的小贩赚得多。”
“真的假的？”秋雁放下筷子，有点不信，“卖茶叶蛋能赚多少钱？能比那医院的还赚钱？”
“多着呢。”冬蓉掰着手指头算，“一个茶叶蛋卖一毛五，成本一毛出头，一个赚个四五分。赶集日卖五六十个，一天能赚个两三块，一个月下来大几十块，比咱爹种一年地赚得多。”
王桂兰听得直咂嘴：“乖乖，卖鸡蛋比种地还强？”
“可不是嘛。”冬蓉干脆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说，“老师说，这是市场经济，谁有本事谁赚钱，不管你是干啥的。”
秋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卖茶叶蛋……”喃喃自语，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不用铺子，不用本钱，咱家里有鸡蛋，有香料，有锅就行。“
秋雁使劲往脑瓜子上拍了一下，“哎呦，对对对，下午我看到个老头，就在卖茶叶蛋，我这猪脑子，咋就想不到这点呢。”
“你想卖茶叶蛋？”张守义问了一句。
“嗯。”秋雁抬起头，“我在镇上看了一下午，卖吃食的铺子那么多，羊肉汤、炸油条、大肉包，哪个不是靠手艺赚钱？咱家养鸡，鸡蛋多，卤好了推到镇上去卖，肯定比卖生蛋强。”
王桂兰有点犹豫：“那能行吗？人家都买生蛋回家自己煮。”
“不一样。”秋雁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下午看那老头，好多人去排队买，剥了壳就能吃，比白鸡蛋有味道，老头都能卖，凭啥咱不能卖。”
张守义想了想，点头：“倒也是。上次我去镇上，看见有人卖煮玉米，好几毛钱一根，比生玉米都贵，还有人抢着买。”
“对呀！”秋雁一拍桌子，“就是这个道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换个做法，换个地方卖，是不是就能多赚钱。”
冬蓉也点头：“老师说，这叫‘附加值’。生鸡蛋是原料，茶叶蛋是成品，成品的价格肯定比原料高。”
“啥附加值？”王桂兰听不懂。
“就是……”冬蓉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比如爹你种的红薯，生着卖一毛钱一斤，蒸熟了卖，就能卖两毛，多出来的一毛，就是附加值。”
“姐，你别光盯着茶叶蛋。冬蓉拿起最后一块红薯，咬了一口，鸡蛋能做的吃食多了去了。卤蛋、咸鸭蛋、蛋糕，咱镇上卖蛋糕的铺子你见过吧？一个鸡蛋做的蛋糕卖好几毛，人家连鸡蛋壳都不用你出。还有变蛋，做好了能放，不担心坏。你先把茶叶蛋做好了，后面这些一样一样来。
“哦，懂了。”王桂兰点头，“就是把生的变成熟的，就能多卖钱。”
“娘，你说，都是你生的，冬蓉比我还小一岁，咋脑瓜长的就不一样呢。”秋雁站起来，走到灶房打开碗柜，拿出那个装香料的小陶罐，
“咱家有八角、桂皮、花椒，还有爹喝剩的茶叶，都能用。明天我就试试，卤一锅茶叶蛋，推到镇上去卖。”
“你个小兔崽子…”王桂兰被噎了一下。
我也要去！兰芝从里屋窜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只鞋蹦到桌边，姐，我跟你一块去卖！没铺子我也能给你当掌柜的！
秋雁看她：就这你还想当掌柜的？咋卖东西？
卖茶叶蛋嘞——热乎的茶叶蛋——兰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震得房梁上掉灰。
王桂兰拍了她一下：嚎啥嚎，房都让你喊塌了。
张守义没拦着，只是说：“别亏本就成。”
“亏不了。”秋雁笑着说，“一个鸡蛋成本九分，卖一毛五，赚六分。就算卖不出去，拿回来自己吃，也不亏。”
秋雁当晚就翻出家里攒的鸡蛋数了一遍，大的小的混在一起，挑出二十个匀称的。
王桂兰从柜顶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剩了小半把碎茶叶。
秋雁闻了闻，还香。
她把鸡蛋一个个擦干净码在筐里，又去灶房把那口闲置的小铁锅刷了三遍。
锅底结了一层黑垢，她先拿草木灰搓了一遍，水冲了没掉，又找了块碎砖头蹭，蹭得手心疼才见铁色。
刷完锅她又去翻柜子找了个旧竹篮，拿麻绳把破的地方缠了两道。
篮子提手松了，她拆了根篾条重新编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