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秋雁比平时出门更早。
天还墨黑,她就把鸡群放出了窝,拌了小半袋子糠麸,鸡咕咕叫着啄食。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鸡背上的羽毛。养了一年多了年,其中那只芦花的最能下,几乎一天一个蛋。
她有时觉得,这些鸡比人还靠得住。
她进了灶房,把昨天挣的三块五毛一从鞋帮子里掏出来,数了两遍,贴身放好。
天边一点亮都没有,黑沉沉的,像口倒扣的锅。
秋雁推着车出了村口,走上去赵家坳的土路。
这条路她走了七八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
走到后岭半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看见坡顶上有个人,蹲在路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旁边停着一辆拖拉机,车斗上蒙着帆布。
秋雁的心往下一沉。
她认得那辆拖拉机。赵老四的。
她想掉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老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下走了几步,正好堵在她前面。
他个子不高,但壮实,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脸上坑坑洼洼的,嘴里叼着烟。
“丫头。”
秋雁停住脚,车把攥得紧紧的。
“你竟然跑这里来了。”赵老四吐了一口烟,眯着眼打量她,“我昨天在老周那就看到你了,你竟然跑我地盘来收鸡蛋。”
秋雁没说话。
“你收多少钱一个?”
“九分。”
赵老四笑了,露出满嘴黄牙:“你九分收,老周给你多少?”
秋雁不吭声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老周那人,你量小,他按个数给你,九分一个,对不对?”赵老四往前凑了一步,烟味直往秋雁鼻子里钻,“你九分进九分出,一分不赚。丫头,你图啥?”
“图个路子。”
赵老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岭上荡开,惊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图路子?”他止住笑,脸沉了下来,“你知道这条路上有几个收蛋的?你知道哪几个村是谁的地盘?你一个丫头片子,推个破自架子车,横插一杠子,你问过我赵老四没有?”
秋雁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你,撞着肋骨。
“赵叔,”她说,“我没抢你的。你收你的,我收我的。农户愿意卖给谁,那是人家的事。”
“放屁!”赵老四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你出九分,我出八分,人家当然卖给你了。你这不是抢是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秋雁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趔趄了一下。
车把一歪,后座筐里的蛋“咕噜”响了一声。
“我告诉你,”赵老四的声音压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趁早收了这份心。你要是想干这行,跟着我干,我九分收你的,你不用跑镇上,我拉去给老周。你要是不跟着我干…”
他顿了顿,狠狠地盯着秋雁的眼睛。
“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外跑,传出去不好听。你不在乎,你爹娘在乎。你弟弟妹妹在乎。”
秋雁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赵老四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上了拖拉机,发动了引擎,轰隆隆地开下岭去了。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消失,声音也远了,只剩下秋雁一个人站在半坡上。
风从岭下吹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重新推起车,一步一步往岭下走。
她拐上了另一条路。往南,去杨树洼。
那是个更远的村子,离镇上有二十多里,赵老四嫌远,从来不去。
她走到杨树洼的时候,日头已经一竿子高了。
她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干净,推着车子进了村。
杨树洼比赵家坳还穷。
土墙矮矮的,很多家连院门都没有,只拿几根树枝扎了个栅栏。
她在村东头敲了第一家。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听了她的来意,转身端出四个蛋。
“几个钱?”
“九分。”
老太太没还价,收了钱把蛋给她。
第二家是个中年汉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他拎出八个蛋,上下打量了秋雁一眼。
“你是哪村的?”
“张家庄的。”
“张家庄的?跑这么远来收蛋?”
“嗯。”
汉子没再多问,把蛋递给她。
秋雁把蛋码进筐里,推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汉子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一个姑娘家,怪不容易的。”
又跑了四五家,收了十几个蛋。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的筐里已经有了三十多个。加上自家的二十个,快五十了。
等到镇上杂货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周正在上门板,准备关门。见她来了,有些不耐烦:“怎么来这么晚?”
秋雁把筐往柜台上一放:“今天去杨树洼了,路远了些。”
老周掀开布看了一眼,“四十七个。”
“嗯。还有一个裂的,我拿出来了。”
老周数了四十七张毛票,一张一张码齐:“四十七个,九分一个,四块二毛三。”
老周正要关门,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她:“丫头。”
“嗯?”
“你九分收,九分卖,跑了一天,一分不赚。你图啥?”
秋雁站在柜台前,门板卸了一半,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哗翻页。
“图以后。”她说。
老周看了她半天。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拿铅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名。
“过了杨树洼再往南走五里,有个柳家洼。那村偏没人跑。”
秋雁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
“收够了三十斤,拿来我看看。”老周说完,把最后一块门板上了。